蘇軟拈著栗子肉的手指頓住。
「王妃可能不知道。」
衛風又繼續說下去,聲音隔著風雪傳進來,被風扯得斷斷續續的。
「先太子和太子妃……是在王爺生辰當日獲罪入獄,東宮七十四口又是在除夕當日以謀逆之罪伏誅的。」
「所以對王爺來說,今日不僅是除夕,更是先太子與太子妃的祭日。」
板栗在蘇軟手心裡攥碎了。
她原以為晏沉不過生辰只是因為性子冷清,又沒人陪他,才把那個日子過得跟尋常日子沒什麼兩樣。
可原來那一日是他父母被鎖鏈拖出東宮,自此跌落泥沼的一天。
而除夕滿城團圓的現在,是他父母被押上刑場,人頭落地的瞬間。
她想起上次在雲城,梅林大雪裡,她興沖沖地替他過二十二歲生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
又是跳舞又是做蛋糕又是準備禮物,從頭到尾忙得不亦樂乎。
而他呢?
他全程配合著她,該笑時笑,該感動時感動,該拆禮物時拆禮物,沒有一絲不耐煩,沒有一句掃興的話。
她當時還笑話他愛哭,以為他只是被她那點笨拙的心意感動了。
可原來他在吹滅蠟燭時,心裡頭正在下著一場跨越十五年的大雨。
蘇軟心口突然悶得發酸。
「先不回府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紙包仔細折好收進懷裡,然後朝外頭吩咐。
「改道去先太子陵寢。」
衛風有些意外地微微一愣。
「王妃是想?」
蘇軟手指撫過膝上那隻溫熱的紙包,聲音里藏著一層很淺的鼻音。
「今日因為梁城的亂子,王爺怕是很難脫得了身,就由我這個做妻子的,去代他向父母上一炷香吧。」
衛風垂首,應了一聲。
「是。」
說罷朝前方引路的侍衛低聲吩咐了幾句,車隊便在街口拐了個彎,朝著城門外那條通往北郊的路駛去。
蘇軟正要放下車簾,忽然捕捉到衛風嘴角一絲飛快掠過的笑意。
於是又將車簾掀開一些。
「你偷偷笑什麼呢?」
衛風被她抓了個正著,那點笑意僵在臉上,又迅速化成一絲窘迫。
「屬下……」
他咬咬牙,還是老老實實地悶聲交代,「屬下只是替王爺高興。」
蘇軟眨了一下眼。
又聽他繼續說,「王妃待王爺很用心,屬下雖是個蠢笨的,但眼睛卻看得很真,所以……替王爺高興。」
蘇軟聞言彎起嘴角,將下巴微微抬起,做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你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去你們王爺面前說去啊,好好說說我有多好,讓他千倍百倍地珍惜我才行!」
衛風嘴角又彎起來,側頭朝車窗方向拱了一下手,朗聲答道。
「是,屬下記住了。」
……
車馬在風雪中行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在北郊一片開闊山坳前停下。
蘇軟掀開車簾望去。
陵寢依山而建,漢白玉石階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望不到頭。
石階兩旁立著石獸翁仲,正中門樓是三間七架的歇山頂,修得飛檐翹角,脊獸林立,檐下高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額,上書四個大字:
「恭仁昭嗣」。
蘇軟微微有些咋舌。
她原以為東宮獲罪,死後不入皇陵,最多不過是一座宣華的墳塋。
可眼前這座巨大的陵寢,規制之盛,分明就是照著帝王陵的規格興的土木,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蘇軟悄悄腹誹:做權臣做成晏沉這樣,嘖嘖……肯定很爽吧?
「王妃。」
衛風在她身側略側了側身,抬手示意她向前,「請隨屬下來。」
蘇軟這才回過神來,將斗篷仔細攏了攏,便邁步隨他踏上石階。
衛風跟在她身側半步之後,指著左右各處殿宇,一一向她介紹。
「正對向上,是直入享殿的甬道,左右兩側是守陵軍日常所居的偏殿,共三進院落,前後可駐兵五百人。」
「再沿石階往後是兩座配殿,供奉著先太子與太子妃的生前遺物。」
說話間,便已領著她走過向上的甬道,邁步走向享殿的朱漆大門。
殿內燈火通明。
正中兩座石碑牌位並排而立,青石質地的碑面上刻著端正的楷書,左邊所書是「皇太子晏鴻之靈位」,右邊則寫著「皇太子妃容氏之靈位」。
牌位前供著時鮮果品,香爐里余煙裊裊,顯然剛有人添過香。
蘇軟將斗篷上的雪抖掉,才邁步跨過門檻,走到牌位前的蒲團前。
一名守陵的香奴立刻捧著一炷香從側門進來,躬身遞到她面前。
「王妃請。」
蘇軟接過香,雙手持著,在那隻蒲團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來。
煙縷裊裊升起,在眼前散開後又凝聚成一線,向著牌位上方飄去。
「父王,母妃。」
「這是兒媳第一次正式來拜見你們,也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但……」
她將香又舉高了一寸,聲音壓得很輕,卻帶著股很認真的勁兒。
「但請你們放心,從今以後晏沉不再是一個人,他身邊會一直有我。」
「我會好好愛他,好好對他。」
說完,她又持香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而後才撐著膝蓋站起身來。
香奴上前一步,伸手想接過她手裡的香,卻被她微微側身避開。
「不必,我自己來。」
她持香走到供桌前,插入銅爐中後又用手輕輕攏了攏,將香根壓實。
香灰被她動作震落一小截,落在她手背上,燙得她眼皮微微一跳。
享殿外在這時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碰撞的凌亂鏗鏘,緊跟著是一聲壓低的急呼。
「衛大人!不好了!」
衛風幾乎在那聲音響起的瞬間便已側身轉向殿門,大步跨了出去。
「怎麼回事?」
一名守陵軍校尉滿頭是汗地出現在殿門外,聲音發緊地朝他稟道:
「不知從何處突然來了一大隊人馬,已將陵寢外團團圍住!」
「來者甲冑制式看著不像是咱們大乾的兵,更不像尋常馬賊。」
「行動來得極快,外圍暗樁被拔了七八個才傳出信號,等我們反應過來時,人已把陵寢外頭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