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聞言也是一驚,趕緊提著裙擺跨過門檻,跟著衛風往外走去。
陵寢外,長階之下。
廝殺聲混成一片,守陵軍已倒下不少人,暗紅色血在雪地里洇開,又被新雪覆住,一層一層地疊著。
廝殺場外,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立在不遠處,馬背上坐著一人。
一身玄色勁裝,外罩一件銀灰色大氅,肩頭壓著一層薄薄的雪。
蘇軟的心往下沉了沉。
拓跋淮無。
他一隻手握著韁繩,另一隻手閒閒地搭在膝上敲著,仿佛眼前這場廝殺不過是一出與他無關的戲。
身側向後半步,一左一右壓著兩個老熟人,一個是驚鵲,另一個則是身穿黑袍斗篷,手持蠱燈的縱蠱人。
他手中蠱燈火星幽藍,在雪風中搖曳輕顫,活像一隻詭異的鬼眼。
戰局之中,金剛和林業正被數名黑甲圍攻,在刀光劍影中艱難地向前推進,衣裳上已沾了不少血跡。
金剛餘光瞥見長階之上,一道紅色身影從陵內快步走出,立刻一刀逼退身前敵人,扭頭朝林業喝道。
「護著王妃。」
林業也反手一刀砍翻左側一人,與金剛同時撤出戰局,一前一後飛快掠上台階,朝蘇軟身邊退去。
拓跋淮無順著兩人聲音抬頭,目光越過刀光劍影,不緊不慢地朝台階上望來,落在那道紅色身影上。
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停!」
他一聲令下,身前一眾黑甲立刻抽身而出,本就處於弱勢的守陵軍也不戀戰,順勢向後退到長階中段。
近百來人背對著石階排成一列橫陣,握緊手中長刀,刀尖直指下方,乍看之下倒還能勉強撐住一道防線。
可那道防線實在太薄了。
階下那片陣列忽然整齊地向左右退讓,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來。
拓跋淮無策馬從那通道中穿行而過,不緊不慢地越過大半陣列,在距離長階約莫十步處勒住了韁繩。
他仰頭朝上看,目光越過那一排守陵軍的肩頭,越過衛風緊按刀柄的手,落在殿門口那道窈窕的身影上。
「嘖,壞東西」
風雪將他的聲音送上來,隔著二三十級石階,聽來竟絲毫不費力。
「你怎麼也在這兒?」
蘇軟原以為拓跋淮無是專程衝著自己來的,可聽他此刻言下之意,顯然是不知道自己也會出現在這兒。
她腦子裡那根弦繃得更緊。
除夕夜帶精兵繞過重重關卡,悄無聲息地摸到這陵寢來,總不能真是為了祭拜晏沉那便宜爹的父母吧?
除非……
蘇軟腦子電光一閃,扭頭往衛風身邊湊了半步,掩唇低聲問他,「拓跋淮無他娘被王爺藏在這兒嗎?」
衛風一愣,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意外,似乎沒想到她能猜到這一步。
旋即不動聲色地微點了一下頭。
「是。」
蘇軟心口一沉。
果然。
之前晏沉為遮掩龍老中蠱之事,將拓跋淮無的母親程夫人擄走,自己竟真沒想到他會將人藏到這裡來。
實話說,這地方確實妙。
誰能想到重愛父母的攝政王,會讓外人來打擾二老的身後安寧?
可也正因為妙,如今被拓跋淮無堵了個正著,便也成了死局。
往前是唯一的出路,往後是重巒疊嶂的群山,真是插翅也難逃。
「嘀咕什麼呢?」
拓跋淮無聲音又傳上來。
他微微歪頭笑著,一隻手搭在鞍前,目光隔著漫天飛雪壓在她臉上。
「今日這沒人能跑得掉,你乖乖到我身邊來,還能少受一點苦。」
蘇軟將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念頭壓下去,臉上重新浮起一層笑來。
「二皇子這話說得好笑,不試一下我怎麼知道跑不跑得掉?況且真到跑不掉的時候,再求饒也不遲啊。」
拓跋淮無被她逗得一樂。
「那你試試。」
說罷,抬起搭在鞍前的手往下一壓,後黑甲便立刻往前壓了半寸。
「等等等等!」
蘇軟兩手在身前連連擺著,「你別急啊!先讓我商量一下對策。」
拓跋淮無的手頓在半空,看了她片刻後又無所謂地聳聳肩,笑著朝她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繼續。
蘇軟心又往下一沉。
他這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分明是已算準了她插翅難逃,所以才願意陪她玩這一出貓捉老鼠的把戲。
她側過頭,低聲問衛風。
「守陵軍有多少人?」
衛風語速極快地答,「守陵軍日常駐三百人,因是除夕,王爺開恩分兩班值守,留下的不到兩百,這裡剩下的……大約已是僅有全部了。」
蘇軟餘光掃了一眼長階下那片黑壓壓的人影,心裡粗略估算了一下。
拓跋淮無那邊,少說也五百人的架勢,且個個是甲冑齊整的精兵。
「硬拼是不行了。」
衛風用力握緊刀柄,沉聲接了一句,「屬下帶王妃殺出去。」
蘇軟卻搖頭,「拓跋淮無既然見到我,就一定會死盯著我,你自己逃走都難,何況帶我一個累贅?」
又飛快地掃了一眼身後,「況且,我們一定要留住拓跋淮無的母親,否則龍爺爺中蠱的事就瞞不住了。」
衛風沉默一瞬,聲音發緊。
「那該怎麼辦?」
蘇軟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目光又落回他身上,「你功夫是所有人中最好的,也最有機會殺出去,你想辦法出去報信,然後帶人來救我。」
衛風幾乎是立刻拒絕。
「不行。」
「什麼行不行的?」
蘇軟急了,語氣也硬了幾分。
「現在你們王爺不在,我就是你的主子,我說什麼你就做什麼。」
衛風抿唇不說話,下頜線繃得死緊,顯然聽不進去也不準備聽。
蘇軟一噎,心道這主僕兩還真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犟脾氣。
整日在家哄晏沉已經夠她費心思了,出來還得哄他這員手下大將。
她只好放軟聲音,把那股命令的勁兒卸了,耐著性子跟他講道理。
「放心吧,我留下來最壞的結果就是被抓住,拓跋淮無不會殺我。」
「而且拓跋淮無如此有恃無恐,顯然是算準了王爺趕不到。梁城的事八成也跟他脫不了干係,你不把消息帶出去,我們才是真的完了。」
「你心裡也一定比我更清楚,這時候到底誰該留下,誰該走。」
衛風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看向階下那片黑壓壓的人影。
握著刀柄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最終還是咬牙點了一下頭。
「想到對策了嗎?」
拓跋淮無聲音又揚起來,帶著一絲戲謔的耐心,懶懶笑著打趣。
「不會……是想拖延時間吧?」
蘇軟立刻轉過身去,沖他揚起一個笑來,「當然想到啦!」
她伸出一根手指,朝他一豎。
「二皇子行行好,你再給我一炷香的時間,讓我好好準備一下。」
說完也不等他回答,一把拽住衛風胳膊轉身就走,同時壓低聲音。
「快,帶我去找他娘。」
金剛和林業對視一眼,也各自握緊手中兵器,跟在她身後退去。
拓跋淮無看著那道紅色身影消失在長階盡頭,側頭對驚鵲笑了笑。
「瞧,多有意思的小東西啊。」
「怨不得我喜歡她。」
話落,他眼底殘存的笑意卻驟然冷下,繼而浮起一層薄薄的霜色。
「給我殺。」
他抬手,輕輕往下一壓。
身後五百黑甲應聲而動,如潮水般湧向長階,守陵軍那道薄薄的防線在這第一波衝擊下瞬間搖搖欲墜。
廝殺聲在蘇軟身後炸響。
她用力咬緊牙關,兩手提起裙擺,跟著衛風飛快向享殿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