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一手小心攬住蘇軟,另一隻手撐住馬鞍,翻身躍上馬背。
動作間牽動了蘇軟的傷口。
她在他懷裡吃痛地悶哼一聲,卻只眉頭緊蹙,沒有力氣喊疼了。
晏沉低頭用大氅將蘇軟從頭到腳裹住,又把那盞蠱燈塞進她手中。
「軟軟,抓住燈。」
他包著她冰透的小手,用力攏了攏,「燈沒了,你龍爺爺就死定了。」
蘇軟迷迷糊糊地應「好」,費力地將蠱燈又往懷裡摟了摟,燈盞里的幽藍火苗跳了跳,又勉強穩住。
晏沉這才抬起眼,目光越過衛風肩頭,落在不遠處雪地里那道還不甘心地撐著身子,望向這邊的影子。
那一眼極冷。
冷到衛風跟了他這麼多年,也都從未見過他那樣的眼神。
「全殺了。」
「包括拓跋淮無。」
若不是蘇軟傷得太重,多一刻也等不得,他真想親手弄死拓跋淮無。
一寸一寸地剝他的皮、拆他的骨,用他的血把雪地一點一點地染紅。
衛風握刀的手微微收緊。
「是。」
晏沉不再多言,駿馬四蹄騰躍而起,從火光與廝殺之間穿行而去。
風灌進領口,冷得刺骨。
「軟軟,別睡。」
晏沉牙關咬得死緊,連腮幫都繃出了稜角,卻還是努力將聲音穩住。
「我沒想睡啊。」
她答得很輕,像夢囈一樣,眼皮卻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耷拉。
「我就是有點困……」
「別困。」
晏沉收緊手臂,將她箍得更緊。
「回家再困。」
懷裡的人沒有立刻應聲。
她安靜地窩在他懷裡,呼吸越來越淺,像隨時會被風徹底吹散。
晏沉的心猛地往下一墜,「蘇軟……江鹿伊!別睡!聽到沒有!」
「……嗯。」
她終於又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晏沉低頭貼著她的耳廓,像哄小孩一樣。
「你不是想吃糖炒栗子嗎?我已經讓人買了,你回去就能吃。」
蘇軟眼皮動了動。
「……我已經吃過了呀。」
「那就再吃。」
晏沉鼻子一酸,眼淚滴在她額頭上,又被風吹成一道冰涼的痕。
「還有鹿肉餃子,梨子包了好多好多,就在家等你一起吃呢。」
「餃子啊……」
蘇軟很輕地彎了一下嘴角,「那我要吃……十個,都不許跟我搶。」
「好,不搶。」
晏沉用力點頭,低頭將臉埋進她發間,哽咽已經徹底壓不住了。
「都是你的,都給你。」
「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到飽、吃到撐,想吃一輩子都行。」
雪還在下。
紛紛揚揚,蓋住了來路,也蓋住了身後那片越來越遠的廝殺聲。
晏沉感受著懷裡人越來越輕的呼吸,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息都在他心口撕出一道新的口子。
快一點。
再快一點。
他夾緊馬腹,催著馬跑得再更快些,又低頭在蘇軟耳邊輕聲說。
「別怕。」
「我會帶你回家。」
……
風雪紛紛揚揚不停,昭王府門前的石獅子也裹上一層薄薄的冰殼。
晏沉縱馬馳到府門前,不等座下馬匹停穩便翻身下來,靴尖在雪地里猛地一跺,又將人牢牢鎖進懷裡。
懷裡人安靜得過分,腦袋軟軟地垂在他臂彎間,紅色斗篷上的雪沫正一蓬一蓬地往下落,混著滴滴答的血水,在地上拖出一道斷續的紅痕。
晏沉根本不敢低頭看她,只將手臂收緊,踩著石階往府門裡沖。
一步、兩步、三步。
在登上最後一級台階時,懷裡那隻攥著蠱燈的小手忽然一松。
燈盞從他臂彎間滑落,幽藍火苗在半空里顫了一下,像要就此熄滅。
晏沉反應很快。
本能地屈膝磕在石階稜角上,單手托住蘇軟的後背,另一隻手則在燈盞即將觸地的前一瞬伸手接住。
燈還亮著。
可懷裡的人沒有出聲。
蘇軟臉歪在晏沉胸前,眼睛闔著,睫毛上凝了一層細碎的雪沫,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灰,呼吸很淡很淡。
他握著燈座的手猛地收緊。
掌心裡那道傷口嵌進燈座邊緣的銅紋,劇痛從手心一路蔓延到指尖。
可那點痛算什麼。
壓不住他心裡鋪天蓋地的慌。
「軟軟?」
他額頭抵住她額頭,滾燙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她冰涼的臉頰上,順著她下頜線混進她頸側的血污里。
「江鹿伊?」
懷裡的人沒有回應。
他眼淚落得更凶,低頭咬住她肩頭,力道大得連他牙根都發酸。
「再撐一下,就一下……」
他牙關抖著,從齒縫裡斷斷續續地擠出話來,「……我求你了。」
懷裡的人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像是被那一點痛拽回了一絲意識,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
但這一下就夠了。
晏沉眼底那層灰敗的絕望里,猛地竄起一簇微弱的火光。
他撐著手臂站起來,將蘇軟重新在攏入懷裡,又將那隻蠱燈塞進她手裡,用她手指一根一根扣住燈座。
「你答應過的,燈不能滅。」
說完便抱著她繞過迴廊,徑直朝府邸最深處那處僻靜的藥園跑去。
廊下雪早被踩成了薄冰,他踩上去也不覺得滑,只覺得腳下那條路怎麼那麼長,怎麼跑都跑不到頭。
龍老正坐在廊下燒茶。
一隻紅泥小爐擱在矮几上,爐火正旺,壺嘴裡咕嘟嘟冒著白汽,將廊下那一片烘出一團暖融融的霧氣。
他聽見腳步抬眼,隔著漫天飛雪瞧見晏沉抱著個人從月門那頭跑來。
「喲,殿下回來了?」
正要迎上去打招呼,風便送來一陣濃烈的血腥氣,將他笑臉僵住。
「怎麼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邊水壺被衣擺一帶歪倒在爐面上,「滋啦」一聲滾燙的水汽炸開,他也沒顧上去扶。
只死死盯著晏沉懷裡那團紅。
蘇軟身上的大紅色織錦緞冬衣被血浸透了,顏色疊著顏色,乍一看竟分不清布料原本的紅和血的暗紅。
而她臉上血污混著淚痕,也遮不住底下那一層青。
嘴唇微微張著,卻也幾乎看不到氣息進出。
「到底怎麼了?」
龍老嚇得嘴唇哆嗦,趕緊轉身兩步,替晏沉推開身後藥室的門。
「先將人送進去。」
晏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快步從門檻跨過去,經過長桌時隨手將蠱燈擱在桌上,再側身將蘇軟到床上。
然後小心托著她的肩和腰,將她側身向里躺著,露出後背那道傷口。
斷劍還插在裡頭,只剩兩指長一截露在外面,劍刃周圍的衣料已被血泡得發黑,邊緣翻卷著泛白的碎肉。
「快快快。」
晏沉說這幾個「快」字時,嗓子已經啞得只剩下一縷乾澀的氣音。
龍老立刻彎腰去看她傷勢。
他先伸手按了按傷口周圍,又去摸蘇軟的脈搏,指尖搭在她腕上停了片刻,眉心的褶便擰成一道深壑。
「斷刃順著骨縫在往肉里探,再顛簸得深一寸,就救不了了。」
他鬆開脈,轉身從牆角藥箱裡頭翻出一把剪子、一卷銀線、幾瓶藥粉,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蘇軟。
「得先把劍拔出來才能治,但拔劍的時候會疼,她受不住的。」
說著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
「咬枕在……」
話還沒說完,晏沉已經將手伸到了蘇軟嘴邊,食指和中指塞進她微微張開的唇間,抵住她的齒關。
「別廢話了,快拔。」
龍老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
先用剪子小心剪開蘇軟後背被血浸透的衣料,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
然後將金線在指尖繞了兩圈,又用烈酒淋過後,才將金線小心翼翼地探入傷口,纏住那截斷劍的刃口。
「我要拔了。」
他握緊金線兩端,緩緩用力。
劍刃一點點往外退。
極慢、極澀,每退出半分,便有暗紅色的稠血從創口裡湧出來。
鮮血在龍老指間匯成一道暗紅色的溪,沿著他手腕淌進袖口,又在床單洇開一朵又一朵深色的濕痕。
可蘇軟一點反應也沒有。
她安安靜靜地側臥著,下頜半張著,卻連合攏牙關的力氣都沒有。
舌尖冰涼地貼著晏沉的掌心,連一絲呼吸的溫熱都傳不上來。
晏沉托著她的下頜,將她齒關合攏,讓她咬住自己虎口上那塊肉。
「咬我啊軟軟。」
他聲音已經碎得不成樣子,淚珠從下巴尖一顆一顆砸下來,落在她沾著血污的睫毛上,又順著她眼角的弧度滑下去,像是她也跟著哭了。
「咬住啊。」
「你不是最怕疼了嗎?」
他手指在她冰涼的臉頰上一下一下地摩,指腹沾著她臉上的血,又被他用袖口擦去,擦完又沾上新的。
「你咬住,就不疼了。」
「你咬我啊,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