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劍被龍老拔出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嗤」響,像塞子從酒罈口拔出來,隨之湧出一大股暗紅色的血。
蘇軟始終沒有反應。
她安安靜靜的,睫毛被血糊成一簇一簇,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瓷人。
如果不是胸口極輕微地起伏,她躺在那兒,幾乎和死了沒什麼分別。
龍老手上的動作飛快。
止血、清創、上藥、縫針,銀針穿過皮肉時發出細微的「嗤嗤」聲,線在指尖繞了一圈又一圈,將那道翻卷的傷口一寸一寸地合攏。
「好了。」
龍老縫完最後一針,用剪子將線頭剪斷,又拿乾淨的紗布將傷口一層層地裹好,才起身擦了擦額角的汗。
「你守著她,我先去熬藥。」
說罷又低頭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蘇軟,轉身正要往門外走。
袖口忽然一緊。
龍老腳步一頓,低頭看去。
晏沉半跪在地上,一隻手還攥著蘇軟的手,另一隻手卻伸出來,死死拽住他袖口,攥得那截袖口皺成一團。
他問,「她……能活嗎?」
龍老心裡酸了一下,「傷口雖然深,但沒傷到要害,你又第一時間餵了還隕丹幫她穩住心脈,只要……」
「我是在問……」
晏沉抬頭,一雙眼通紅,嘴唇也乾裂著,唇角沾著幾點乾涸的血跡,也不知是蘇軟的血還是他自己的。
「她能活嗎?」
龍老眼眶一熱,用力眨了一下眼,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篤定一些。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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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沉這才鬆開他袖口,雙手慢慢捂住自己的臉,掌心貼著額頭。
「龍叔。」
哭聲從指縫間溢出來,又被他死死壓住,壓成一聲一聲破碎的悶響。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啊……」
龍老僵在原地。
他有多少年沒聽到這個稱呼了?
十五年。
曾經他是太醫院院首,因為一味藥牽扯進一樁奪嫡謀殺的大案,是先太子救下他,又幫他隱姓埋名。
後來,先太子謀逆案發,一封臨危託孤的血書跨越千里到他手中。
等他趕到時,正是除夕。
第一次在東宮見到那個小小少年時,他也這樣雙眼通紅地看著自己。
「龍叔,我父王母妃呢?」
他說,死了。
那小孩就點了點頭,再沒哭過。
往後的十幾年,他看著他一步一步長大,一步一步變狠,一步一步從一個臭小孩變成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別說哭。
就連慌,也很少見。
而現在他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終於撐不住心裡那些苦和痛了。
龍老忽然覺得時間好像倒過去了。
倒回到十五年前那個除夕夜,倒回到那個血色東宮,倒回到那個七歲小孩抬起頭叫他「龍叔」的那一刻。
這麼多年過去,他一直以為晏沉已經長大了,長成了一堵永不會倒塌的牆,長成了一柄永不會卷刃的刀。
可原來……
那堵牆底下,還是那個小孩。
他只是用泥沙和血淚糊住了牆上那些透光的裂縫,外表看著堅不可摧,可內里,早就碎得不成樣子了。
是蘇軟。
是她把這堵牆的裂縫一點一點撬開,把那個小孩從裡面放了出來。
可如今這個救他出地獄的人,渾身是血的躺在他面前,生死未知。
所以,他真的很怕。
龍老嘆了口氣,伸手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兩下,掌心停在他肩頭。
「龍叔。」
晏沉仍然捂著臉,聲音從指縫間漏出來,斷斷續續,混著哽咽,「我好像真的是他們說的那種煞星。」
「十五年前的除夕,是我剋死了東宮七十四口,十五年後的今天,我又把軟軟害成這樣……」
龍老眼淚也有些憋不住了。
「這都不怪你。」
晏沉聲音卻更碎、更啞了。
「是我狂妄自大,是我自以為算無遺策……我以為能護得住她……」
「所以她讓我送洪悉進兵部,我同意了,她說要留在宮裡陪我,我又沒讓……每一步都是我走錯了。」
掌心那道傷口被他攥得裂開,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滴落在床沿。
「我好恨啊……」
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了
「我好想殺了我。」
龍老的手還搭在他肩上,掌心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在抖,那種抖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壓都壓不住。
他張了張嘴,想再勸什麼。
可晏沉卻先他一步抬起了頭。
他滿臉淚痕,眼底血絲密布,眼神里卻燒著一簇近乎瘋狂的光。
「龍叔,你要讓她活著,否則她前腳死,我後腳就會跟著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這是在求你,也是在威脅你。」
龍老心頭猛地一驚,搭在他肩頭的手用力蜷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我知道。」
「不為你,我也會救她。」
說完又拍了拍晏沉的肩,才轉身快步走出藥室,出去煎藥了。
藥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燭火在跳,炭盆里的銀霜炭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爆裂響。
晏沉又沉默了一會兒, 才慢慢撐著床沿站起,膝蓋已經跪麻了,起身時踉蹌了一下,又扶著床沿穩住。
他低頭看著床上的蘇軟。
她側臥著,臉上血污已經被龍老用帕子擦去了一些,露出底下一層發青的膚色,嘴唇也是一抹灰白色。
可胸口那一下起伏,還在。
一下,又一下。
晏沉將她的手抓起來,輕輕貼到臉上,借她指尖蹭去自己臉上的淚痕。
「江鹿伊。」
他笑了一下,鼻音濃重,「你聽沒聽到啊?我也是在威脅你啊。」
偏頭吻上她冰涼的指尖,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怕她聽不見。
「你要是敢死,我就去抓你……」
「去陰曹地府抓你。」
……
天將亮時,蘇軟還是沒醒。
但強灌了藥進去,氣息脈搏倒是穩了些,晏沉便將她挪回正房,親自幫她收拾好後,又寸步不離守著。
正房廊下掛滿年節的紅燈籠,門口則貼著蘇軟昨兒親手寫的對聯。
上聯是「發發發」,下聯是「美美美」,橫批是「大乾第一富婆」。
那字寫得歪歪扭扭的,跟她的人一樣,又嬌又橫,還透著股不講道理的活潑勁兒,瞧著便喜慶得很。
廊下台階上坐著兩個人。
梨子哭得渾身發抖,卻壓著聲音不敢哭出來,怕吵到屋裡的兩人。
她將臉埋在膝蓋里,兩隻手死死攥著膝上的裙料,攥得指節青白。
「都怪我……都怪我嘴賤……」
「早上送姑娘出門的時候,我為什麼要說那些不吉利的話!」
說著抬手狠狠抽了自己兩耳光。
「怪我!都怪我!」
「好了梨子!」
她還要再打,秋池慌忙伸手將她的手按住,攥著她手腕不讓她動。
「王妃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再說你打自己又有什麼用?」
梨子被她攥著手腕掙脫不開,便又低下頭去,眼淚啪啪砸在膝上。
「可是姑娘流了好多血啊……」
「秋池姐姐,姑娘最怕痛了,我從來沒見過她流那麼多血。」
秋池眼眶裡蓄了許久的淚也跟著滾落下來,一下下順著梨子的背。
「沒事的,會沒事的。」
兩人正哭著說話,便聽院門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梨子聞聲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過去,便見衛風大步跨進院門。
他一身甲冑沾滿了血,肩上傷口被草草包紮過,邊緣翻卷著,隨著他動作又滲出一縷新鮮的血色來。
梨子被他這樣子嚇得心中一緊。
「衛……衛大人?」
衛風掃了一眼她,實在沒功夫跟她解釋原委,只繃著下頜疾聲問。
「王爺呢?」
秋池正要答話,正房門便從里拉開了,晏沉渾身戾氣地出現在門口。
「人呢?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