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淺淡,只在嘴角彎了一瞬,沒進眼底,反而讓那雙眼顯得更冷更沉。
「難強索?」
他往前邁了半步,下頜微抬,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戾氣。
「若我非要強求呢?」
智空視線越過晏沉的肩頭,看向台階下跪著的那一片待宰羔羊。
「就算王爺屠盡寒山寺,貧僧也只有『無能為力』可以回給王爺。」
晏沉抱著蘇軟的手微微收緊,直直盯著智空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殺」字在他喉嚨里滾了幾滾。
滾過齒關,滾過舌尖,幾乎要破口而出,卻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卸力地跪了下去。
積雪在他膝下發出「咯」的一聲悶響,碎冰帶著涼意硌進他膝骨。
智空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晏沉懷中緊緊抱著蘇軟,脊背卑微地躬下去,像一柄將斷的劍。
「大師。」
他目光落在殿中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上,又眼眶通紅地慢慢收回。
「佛不是說普度眾生麼?為何偏偏不度我一人?我窮其一生都在失去,好不容易抓住一點光也要被收走?」
「而您明明知道她的過去將來,為什麼不救她?這世上除了您,我已經想不到有人可以救她了。」
「我真的……想不到了。」
他微微停頓,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才把那點破碎的哭音咽下去。
「如果需要代價,我生生世世可入無間地獄,日日夜夜受烈火灼心。」
「我只求……把她還給我。」
殿前安靜得只剩風聲。
枯枝上的雪又落了一蓬,在兩人之間散開,又被風呼嘯著捲走。
「並非貧僧不願救。」
智空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溫度,卻是一種無能為力的悲憫,「而是眼下能救她的,其實只有她自己。」
「只有她可以決定自己何去何從,王爺強求不得,貧僧亦強求不得。」
晏沉攥緊拳,硌進掌心的傷口又裂開,血從指縫間滲出來,落在雪地上,洇開一朵一朵暗紅色的花。
智空忽然沒頭沒尾問,「王爺以為,自己是簽文中那個『玉人』麼?」
晏沉愣怔地抬頭看他。
智空站在菩提樹下,枯瘦的身影被殿中透出的燭火勾出一道暖邊,可他的臉卻籠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王爺何不給她一點時間呢?」
他說完,便轉身沿著台階往下走去,灰白的僧袍邊緣掃過積雪,留下一道長痕後又被新雪覆去了大半。
雪紛紛揚揚地落在晏沉發間,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膝前的雪地上,一層一層地將他的膝蓋埋進去大半。
「軟軟,我是嗎?」
他低頭將臉貼在她臉上,冰涼的皮膚貼在一起,誰也暖不了誰。
「江鹿伊,我是嗎?」
懷裡的人沒有回答。
菩提樹枝葉在風裡輕輕搖晃,將積雪抖落幾粒,落在她睫毛上。
他側頭將唇貼上她額頭,唇瓣微微顫著,好一會兒才淺淺彎起嘴角。
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慢慢想。」
「我等你。」
雪落了一重又一重。
晏沉實在太累了,連日來的恐懼、自責、絕望,像一座看不見的山壓在他肩頭,將他一點點往雪裡摁去。
眼皮越來越沉。
夢裡他回到七歲那個水牢。
腥臭的水從腳踝漫上小腿,又沒過大腿,一寸一寸往上爬,直到漫過胸口,漫過口鼻,最後徹底滅頂。
他掙扎著想往上躥,鐵鏈卻將他死死釘在原地,掙不脫逃不掉。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頭頂那一小片光亮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針尖大的白點,黑暗裹上來。
他閉了一下眼,放棄了。
頭頂卻在這時突然破開一束光,將墨色的水照成一片通透的碧色。
他下意識抬頭。
一道人影正從光中向他游來。
紅衣,墨發,碎銀鈴。
裙擺在水裡散開成一朵盛放的紅花,銀鈴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細碎的聲響,穿過水波一聲一聲傳到他耳中。
「阿沉。」
他聽見她在喊他。
「阿沉。」
她越來越近,眉眼從光中浮現出來,一雙眼彎彎地看著他,嘴角噙著笑,像從前每一次喚他時那樣。
她伸出手,向他伸過來。
指尖穿過水波,穿過光,穿過黑暗,一寸一寸地靠近他。
「阿沉。」
他用力睜大眼,想伸手去夠她。
可手抬不起來。
他急得渾身發抖,卻怎麼也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手停在半空,離他只有一臂之遙,卻怎麼也夠不到。
「阿沉。」
那聲音又響起來。
這一次,不像隔著水,倒像貼著耳廓,呼吸溫熱地拂在他耳畔。
「阿沉……」
晏沉猛地睜開眼。
雪還在落。
他還在菩提樹下,懷裡還抱著蘇軟,膝蓋被積雪埋了大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冷,沒有一處不疼。
「阿沉……」
細弱的聲音從懷中傳來。
晏沉低頭便對上蘇軟一雙映著他倒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他一時分不清這是夢還是醒,只怔怔看著她,生怕眼前這一切會突然碎成一片水影,重新沉進黑暗裡去。
蘇軟見他這魂不守舍的樣子,心口酸了一下,抬手想去摸他的臉。
「……阿沉。」
指尖從披風底下探出來,顫顫巍巍地往上抬,剛夠到他下頜那道青黑的胡茬便脫了力,又軟軟地往下滑。
滑不過半寸,便被他攥住了。
他指腹死死抵著她腕骨內側那寸薄皮,脈搏便一下一下敲在掌心。
規律的,有力的。
活著的。
他用力閉了一下眼。
然後眼淚就洶湧而出,一顆一顆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沿著他瘦削的下頜線滑落,燙燙地砸在她臉上。
「你去哪兒了啊……」
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將臉埋進她脖子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你怎麼才醒啊……」
他聲音碎得不成句,帶著鼻音和哭腔,含糊地從她頸窩裡滲出來。
「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快要撐不下去了啊?你知不知道……」
蘇軟偏了偏頭,將臉貼在他發間,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像一片被風卷著的落葉,隨時都會碎掉。
「……我知道。」
她吃力地抬起手,搭在他脖子上。
「所以我趕緊回來找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