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悉沒有立刻答話,而是轉頭看向窗邊那條小縫,對上那隻眼睛。
他忽然想起來。
蘇軟在馬車上認真地求他。
「萬一有朝一日王爺身陷絕境,你一定要全力護他一次,可以嗎?」
那時候他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只當她是在替晏沉鋪後路。
可此刻他才忽然懂了。
她從來都知道晏沉要做什麼,知道這條路不好走,卻還是選了他。
他死了,她也活不了。
洪悉沉默了很久。
久到檐角的雪又落了一蓬,簌簌地鋪在他肩頭,覆住那些滲血的刺痕。
然後他慢慢低頭叩首。
「屬下明白了。」
晏沉沒再多說,只冷淡地一抬下巴,「明白就滾,別杵在這兒礙眼。」
洪悉挪動膝蓋,面朝那條楔開的窗,額頭叩在雪地里重重磕了三下。
「屬下告退。」
然後撐著早已凍僵的膝蓋,搖搖晃晃站起來,轉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蘇軟在窗縫裡看他那一身凍得青紫的背影,趕緊又推開窗戶喊梨子。
「你趕緊地,去龍爺爺那兒取兩副驅寒的湯劑給他帶上……還有治凍傷的藥也多拿幾瓶給他!快去!」
梨子「哎」了一聲,提著裙擺便快步追了出去,「洪大哥等等我!」
蘇軟還趴在窗沿上往外看,想看看人走遠了沒有,面前的窗戶忽然被人抬手「嘩」地一下拉上了。
她嚇了一跳,偏頭便見晏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回屋內,半個身子壓下來,一隻手撐在窗框上,另一隻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臉正過來。
「蘇軟。」
連名帶姓。
「你是不是……就仗著你現在受著傷,覺得我拿你沒辦法?嗯?」
蘇軟眨巴了一下眼,有些心虛地往後縮了縮脖子,「我怎麼啦?」
晏沉拇指在她下頜上輕輕碾了一下,眼神不善,「我不想從你嘴裡聽到那麼多操心其他男人的話。」
「不,是一句都不行。」
蘇軟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捧住他的臉拉下來,在他唇上響響亮亮地親了一口。
「好啦好啦!」
她親完退開,彎著眼睛沖他笑,聲音又軟又糯地往他耳朵里灌。
「我親你只親你這一個男人,操心也只操心你一個,行了吧?」
晏沉下頜繃著的那條線在她手心底下鬆了半寸,卻還硬撐著板臉。
蘇軟又湊上去親了一下他鼻尖。
「我保證。」
晏低頭銜住她下唇,齒尖虛虛磕著她的唇瓣碾了一轉才不舍的鬆開。
「小騙子。」
……
雪停了一日,又落下來。
京郊往北三十里,官道早已被大雪封死,連獵戶都鮮少往山坳里走。
幾間土坯房歪斜地擠在坡腳,院牆塌了半截,露出裡頭幾株凍死的棗樹,枝丫上掛著一層薄薄的冰殼。
風從破敗的門窗里灌進去,將院子裡那幾具還未來得及掩埋的屍首身上的雪吹落一層,又覆上一層新的。
幾個黑甲正來回在院牆根下,將一具老嫗的屍身拖進草垛後頭的土坑裡,雪地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濕痕。
一戶七口,一個沒留。
屋裡,一盞老油燈擱在一方破木桌上,燈芯燒得噼啪作響,將四壁燻黑的土牆映出一片昏黃的光。
驚鵲半跪在榻前,手裡棉布浸過烈酒,正沿著拓跋淮無胸口那道從鎖骨斜劃到肋的傷口,一點點地擦拭。
傷口已經被縫過,只是針腳縫得粗而潦草,邊緣凝著一層暗紅色血痂。
拓跋淮無正半微闔著眼靠在土牆上,呼吸平而淺,只在她換藥時碰得重了些時,眉間才輕輕蹙一下。
一名黑甲單膝跪在幾步外,脊背壓得很低,聲音壓得又沉又緊。
「殿下,大乾皇帝問罪的聖旨已快馬到了景國,指摘殿下率兵潛入大乾京畿、行刺大乾國君,要求陛下一個月內將殿下押送京城受審。」
他頓了頓,又往下壓了一分額頭。
「如今太子一黨借著此事在朝堂上大肆攻訐,陛下已下令全國搜查殿下的行蹤,樁子已接連被拔了幾個。」
「大乾這邊,昭王下令沿途關卡全部封死,從北郊往南、往西、往東的官道、驛道、山徑,俱已設卡盤查,我們與外面的人已通不上消息。」
驚鵲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指尖懸在傷口上方一瞬,又繼續往下擦。
「殿下,往東就是慶國,慶國與大乾素無往來,邊境守備也鬆懈些,不若……先過去避一避風頭?」
拓跋淮無睜開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笑意沒進眼底,「你能想到往東走,你以為他晏沉是蠢的?」
「往東的河道、渡口、水岸,只怕早已經被他的人封死了,我們前腳剛到岸邊,後腳就會被射成篩子。」
驚鵲抿了抿唇,沒再說話。
拓跋淮無偏頭看向桌上跳動的油燈火苗,眸色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況且,我從小學的就是刺客暗衛那一套,只懂『死戰』兩個字。」
「要麼贏,要麼死。」
「絕不退。」
驚鵲垂下眼,將手中那塊沾了血的棉布丟進腳邊的銅盆里,又拿起一卷乾淨的繃帶,重新替他裹傷。
拓跋淮無由著她動作,目光又轉回來掃向不遠處那個跪著的黑甲。
「昭王府那邊什麼動靜?」
黑甲抬起頭來,飛快地答,「昭王府被圍得像鐵桶一般,我們的人靠不近正院,外圍暗樁也換了好幾撥,實在探不到裡頭具體的消息。」
「但……一直沒有瞧見裡頭有出喪的動靜,想必那昭王妃還活著。」
屋裡安靜了一瞬。
油燈跳了一下,燈花炸開,落下一小截灰燼在桌面上。
拓跋淮無喉結很輕地一滾,隨即閉上眼,像是一顆心終於從某處深淵裡浮出水面,極緩地吁出一口氣。
可那口氣還沒吐盡,他便又搖頭笑了一聲,是嘲弄也是自厭的意思。
「怎麼能沒死呢?」
他聲音低地像在自言自語。
「她真該就此死了呀……否則下一次見面,我還怎麼下得去手?」
他垂眼,看著自己胸前那道被驚鵲重新裹好的繃帶,白紗布層層疊疊地壓在皮膚上,勒出一道道淺印。
驚鵲將最後一圈繃帶壓緊,又用剪子剪斷,攏好邊角後直起身來。
「殿下,藥已換好了。」
拓跋淮無將衣襟拉上來,遮住胸口的繃帶,指腹在傷口上按了按。
「去,把黑袍叫來。」
他抬眼看她,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驅蠱的事,不能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