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過後,日頭正好。
陽光從雲層後完全探出來,將積了半冬的雪照得白晃晃的,風吹來一層淡淡的暖意,隱隱有春的味道了。
京郊官道旁的小徑上,金剛和林業趕著馬車慢慢悠著,身後還壓著一隊暗衛,跟住前頭百步遠一匹駿馬。
晏沉抱著蘇軟騎馬在前。
馬走得不快,四蹄在雪地踏出細碎的「嘎吱嘎吱」聲,偶爾踩到一塊被雪覆蓋的碎石便輕輕顛一下,晏沉便立刻收緊手臂,將人往懷裡攏。
蘇軟被裹在一件厚實的銀狐毛披風裡,只露出一張小臉,下巴尖埋在毛領子裡,被日頭曬得微微泛著紅。
她眯著眼伸出手去。
陽光便從她指縫間漏下來,在小臉上投下一道道明明暗暗的光影。
「好舒服啊。」
她拖著長音嘆氣,「好久沒見到太陽啦,我這朵嬌花都快枯萎了。」
晏沉看著她那隻伸出去的手。
五指張開朝上,指尖被光映得透出一點粉,像一簇新生出的嫩芽。
「別凍著。」
晏沉嘴角微微彎起,將她的手捉回來塞進毛披風裡,又順手把披風裹得嚴實,只剩她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累了就說,換馬車。」
蘇軟笑著在他懷裡扭了扭,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乖乖窩著。
仰頭時鼻尖蹭過他下頜,忽然使壞地張嘴,輕輕咬住他的喉結。
「王爺,你好霸道啊。」
她齒尖磕在喉結上一碾,又迅速鬆開,只留下一小片溫熱的濕痕。
嘶,哈……
絕了。
真是要爽炸了啊。
晏沉仰頭深吸了一口氣,喉結在她齒尖離開後用力一滾,又低頭下去咬住她耳垂,齒尖危險地碾磨著。
「別招我啊,軟軟。」
他說話時熱氣呵在她耳廓上,痒痒的,又帶著一股曖昧的壓迫。
「我已經忍很久了,你是不會想我在這麼多人面前控制不住的吧?」
蘇軟耳朵尖一下就紅了。
哎不是?
她僵了一瞬,耳朵上的紅迅速蔓延到臉頰,又沿著脖子一路燒下去。
這人這麼不經逗的嗎?
她心虛地撐著馬鞍悄悄往外挪。
可剛挪了不到半寸,晏沉手臂便猛地收緊,一把又將她按回原處。
「別亂動。」
蘇軟紅著耳朵偏過頭去,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衣領小聲嘀咕了一句。
「可是你硌到……」
話沒說完,晏沉又氣笑了,低頭在她唇上懲罰似的輕咬一口。
「也別亂說話。」
蘇軟趕緊抿緊嘴唇,乖乖縮在他懷裡,當真不敢動也不開腔了。
馬走得很慢很慢,一步一頓。
蘇軟原本還仰頭看著天邊那層暖融融的夕光,看著看著眼皮便開始往下墜,腦袋一點一點的往他胸口栽。
晏沉便伸手托住她的後腦,將她的臉輕輕按進自己肩窩裡,又用披風邊沿把她的耳朵攏住,擋住風。
「睡吧,待會兒叫你。」
蘇軟迷迷糊糊地,做了一個很短很短的夢,夢裡除夕那夜沒吃到的鹿肉餃子還是暖呼呼地進了她肚皮里。
「到了。」
直到耳邊輕輕一聲喚將她從夢裡撈出來,才不情不願地掀開眼皮。
入目是一片漆黑。
頭頂只剩一輪彎月,懸在幾棵老松的枝丫中間,風裹著一股松木味從山間灌過來,吹得她打了個寒噤。
她這才發現馬停在了山腰一片平地上,身前是一道微微往下傾斜的緩坡,再往前就是一片開闊的虛空。
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他們兩人。
「不是說要去看花燈嗎?」
蘇軟偏頭看向身後的人,疑惑地眨了一下眼,「怎麼到這兒來啦?」
晏沉先翻身下馬,靴子在雪裡踩出一聲悶響,然後朝她張開手臂。
「來,我抱。」
蘇軟乖乖往前一傾,被他穩穩托著腰抱下馬,雙腳落地時踩進一層厚厚的雪裡,毛靴向下陷進去小半截。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又抬頭在四野掃了一圈,疑惑地又問了一遍。
「花燈呢?」
「那些燈有什麼可看的?」
晏沉低頭替她把披風攏緊,勾住系帶重新打了個結,才笑著退開。
「我們軟軟要看,就要看這世上最好的燈,最獨一無二的景。」
蘇軟還沒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便見他忽然抬手,朝夜空深處指去。
「看。」
蘇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抬頭。
然後,呼吸一窒。
一盞接一盞的孔明燈正從山坳暗處浮出來,慢悠悠地向上飄,遠遠近近地綴在夜空中,漸漸鋪滿整片天幕。
蘇軟嘴巴驚訝地微微張開,呵出的白汽在月光下一團一團地散開。
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句話來。
「好美啊……」
晏沉沒有看那些燈,目光只溫柔地落在她被萬千燈光映亮的側臉上。
「制燈的匠人說,孔明燈能把你願望帶給神明,你想許個願嗎?」
蘇軟眼睛立刻亮起來,仰頭看他時,眼底還映著漫天搖動的燈影。
「可以嗎?」
「只要你想,沒有不可以的。」
晏沉牽著她往山崖方向走去。
蘇軟起初沒察覺,只顧仰著頭看那些越飄越高的孔明燈,直到腳下踩著的不再是凹凸不平的雪泥,而是一層厚實綿軟的觸感,才低下頭來。
她這才發現面前這一片雪地上,鋪著一張極大的厚狐絨毯子,毯子正中擺著一張小几,上頭擱著一隻琉璃酒壺和兩隻薄胎酒杯,並一副筆墨。
小几旁邊,立著一隻半人高的白色孔明燈,燈骨扎得極細極勻。
「坐下。」
晏沉拉著她在小几旁坐下,又提筆在硯台中蘸滿墨,筆尖在硯石邊緣輕輕颳了刮,才將筆桿遞到她面前。
「想許什麼願,寫在燈上。」
蘇軟剛要落筆,又忽然警惕地偏過身子,用肩膀擋住晏沉的視線,一隻手護在燈紙前,防賊似地落筆。
筆尖在燈紙上劃出細碎的沙沙。
晏沉被她這小人之心氣笑了,只低頭望著她擋住燈紙的那一小片背影,看月光把她耳廓照得透出一點粉。
「嘖,不錯。」
蘇軟寫完最後一個字,滿意地端詳了一下,才將筆桿遞還給晏沉。
又伸手把孔明燈轉了個面,將寫滿字的那一面背過去,然後抬手拍了拍空白的另一面,朝他揚了揚下巴。
「你也寫一句。」
晏沉接過筆,低頭在燈紙上落了一行字,幾息之間便擱了筆。
蘇軟好奇地湊過去看。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魚。」
她歪著頭念了一遍,然後「嘖嘖」兩聲,指尖在那行字上虛虛描著。
「不愧是我夫君啊!手好看字兒好看,連許個願都比我有文化。」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那面,歪歪扭扭的字跡在燈紙上蜷著,像一排不聽話的蚯蚓,心虛地咳嗽了一聲。
「我那個……就主打一個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