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淮無閉眼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濃稠的腥甜混著沉香,被燭火的熱氣裹著一烘,腥臭地滾過喉舌,在他肺腑里轉一圈又緩緩呼出。
「血的味道……」
他嘴角彎成一道病態的弧。
「真是好聞極了。」
驚鵲目光避過地上那具已經不再動彈的屍身,飛快地覷了一眼珠簾後那對朦朧搖晃的剪影,氣音開口。
「殿下是如何得知,太子殿下是寒妃之子?此事隱晦至此,就連景國宮中密探也不曾察覺半點風聲……」
「我哪知道什麼啊?」
拓跋淮無嗤笑一聲,用靴尖輕輕撥了撥寒妃垂落在地的那隻手,又抬起來,在她身上蹭了蹭鞋底沾上的血。
「我只知道皇后當年中毒難產那樁事,是我那好娘親的手筆。」
「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編個故事給我好妹妹聽罷了,誰知道……」
他壓抑不住地笑出聲。
「誰知道竟還真是狸貓換太子啊?哈哈哈……荒唐,好荒唐啊……」
他笑得太厲害,雙肩劇烈顫著,牽動了胸前那道還沒好全的傷口,眉心猛地擰了一下,卻還是止不住笑。
「驚鵲,你說……」
「這是不是天都在幫我?」
珠簾後的動靜又大了些,女人細微的嗚咽和男人粗沉的喘息攪在一起,隔著薄薄的紗簾透出來,黏膩又刺耳。
拓跋淮無偏頭聽了一瞬。
收回目光後,又落在身側的驚鵲身上,眼底浮上一層暗涌的欲色。
「去。」
他聲音忽然啞了半截。
「換張臉。」
驚鵲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咬著下唇,指尖在袖口下蜷了蜷又鬆開,然後轉身走到屏風後頭。
十幾息後,一隻素白的手從屏風邊緣探出,一個人影慢慢走了出來。
眉眼是蘇軟的眉眼,鼻樑是蘇軟的鼻樑,唇形是蘇軟的唇形,連鼻尖上那顆小小的痣都與蘇軟分毫不差。
人皮面具貼合得極好,幾乎看不出任何破綻,只在燭火側照時,下頜邊緣才隱約浮起一道極細的接痕。
拓跋淮無視線在她臉上停住。
看了很久後才折身走到一旁椅子坐下,脊背靠進椅背里,一隻手搭在膝上,指尖輕輕叩了叩自己的膝蓋。
「過來。」
驚鵲在他靴前半步停下,雙膝一彎,在他面前跪了下去,雙手交疊著放在膝上,低頭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
拓跋淮無仰頭靠在椅枕上,閉上眼,下頜繃成一道鋒利的弧線。
喉嚨里先是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然後那氣音碎開,變成兩個字。
「蘇軟。」
他念得很慢,舌尖抵著上顎碾過那個「軟」字,又強迫自己鬆開。
「蘇軟……」
「蘇軟……」
燭火跳了一下,燈花炸開。
……
張大強在昭王府里好吃好喝了兩天,日子過得跟掉進蜜罐子似的。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就有熱騰騰的桂花糕和杏仁茶端到跟前,想吃零嘴兒了梨子就捧著一碟子蜜餞乾果顛顛兒地送過來,日子過得比她在雲陽那幾間土坯房裡舒坦百倍不止。
腐敗,真的腐敗啊!
可這樣腐敗的日子只過了兩天,她就待不下去了,急匆匆告辭要走。
倒不是蘇軟怠慢了她。
恰恰相反,蘇軟恨不能把所有好東西都給她,從早到晚地圍著她轉。
可一股寒氣總壓在她脖子上,抬頭一看,就能撞上晏沉那雙涼颼颼的眼睛,「快滾」兩個字都要溢出來了。
張大強真怕再待下去,會被那大反派直接剁了埋在花圃底下當花肥?
趕緊找了個「菜棚子正趕上開春育苗,耽誤不得」的藉口溜溜了。
蘇軟使喚梨子和秋池裡里外外地收拾東西,把吃的用的給她裝了滿滿一大車,又一個熊抱送出大門去。
車簾一撂,車夫揚鞭一喝。
張大強正夢見自己那幾畦新菜苗齊齊整整地發了芽,綠油油一片,風一吹葉子沙沙地響,舒服得直哼哼。
然後馬車猛地一停。
她往前一撲,額頭「咚」地撞在車框上,疼得她「哎喲」一聲捂著頭彈起來,迷迷糊糊地掀開車簾往外探。
「怎麼回事兒……」
後半截話卡在喉嚨里。
馬車前站了一個人。
一身墨色大氅,閒閒負手立在官道正中,冬末的風把他肩頭那層未化的薄雪吹落幾粒,又在袍角處卷開。
是晏沉。
車夫早已被衛風拎小雞似的拎到了一旁,遠遠地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下頭杵著,縮著腦袋連頭都不敢抬。
張大強的膝蓋一軟,「撲通」一聲就跪在了車板上,兩隻手哆哆嗦嗦撐在膝前,聲音都抖成了一條線。
「王王王……王爺……」
晏沉目光不緊不慢地從臉上掃過去,嘴角彎了一瞬,笑意沒進眼底。
「沐陽哥哥。」
「還是這麼喜歡跪?」
張大強腦子裡「嗡」地一響,後頸脖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沐陽哥哥??
他叫她沐陽哥哥??
軟軟不是跟他說了我是秦沐陽的表妹嗎?這是沒信?還是試探?
還是說他已經什麼都知道了就在這兒等著拿她開刀呢?死腦子快想啊,怎麼接話怎麼接話怎麼接話?!
她嘴角抽抽了半天,才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聲音打著顫兒。
「王……王爺您說笑了……」
「好了。」
晏沉臉上那層假笑倏地斂盡,語氣里懶洋洋的客氣也瞬間收了回去。
「我沒什麼耐心,騙我的話懶得聽,我也不關心你怎麼從男變女,從鬼變人,那些東西用不著跟我解釋。」
「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張大強立刻點頭如搗蒜。
「嗯嗯嗯!
「王爺您問!我對王爺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對不藏一個字!」
晏沉往前走了兩步,靴尖在車板邊緣停下,垂眼壓迫十足地盯著她。
「江鹿伊,還會走嗎?」
張大強愣了一下。
「啊?」
她原以為這位大反派專程在這兒堵她,是要問什麼煤礦地契、錢款去向之類的大事,又或者是要她說清楚自己和江鹿伊兩人那說不清的來歷。
結果,就問這?
晏沉見她那表情,眼底那層不耐煩便漫上來,眉心微微擰了一下。
張大強被他那一眼嚇得一個激靈,立刻從呆愣里彈出來,忙不迭擺手。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王爺為什麼不直接問她?」
「我問了,她說不會。」
晏沉語氣平平地答,又順手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來,在指尖懶懶地轉了一圈,刀身在日光下折出一線冷白。
「但我不放心,又捨不得逼她騙我,所以特地來……威逼一下你。」
張大強的眼珠子跟著那把匕首轉了一圈,又黏回他臉上,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