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將匕首又轉了一圈。
「要我先給你來一刀嗎?」
張大強登時嚇得整個人往車板上一貼,兩隻手在身前擺成了虛影。
「那倒不必不必不必!」
晏沉將匕首握住,刃尖朝下。
「那就答話。」
張大強飛快地瞥了一眼他手中那把還沒收回鞘的匕首,深吸一口氣。
「王爺,江鹿伊她不會走。」
「她也走不了了。」
晏沉手裡那把匕首忽然一甩,「錚」地一聲釘入張大強臉側的木板里。
張大強呼吸一窒,僵著脖子偏頭看了一眼那柄離自己耳朵不過一根手指寬的匕首,又哆哆嗦嗦地轉回來。
「王爺我說的都是實話啊!」
「江鹿伊本來是可以走的,去別的地方過好日子,可是為了回到你身邊,她已經把自己後路都斷完了。」
晏沉視線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什麼後路?」
張大強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最終兩隻手胡亂比劃了一下。
「這咋解釋呢……總之她本來可以活個三生三世,享三輩子的福,最後就換了在你身邊的這一輩子。」
晏沉眸光微微凝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來那夜浴池邊,蘇軟看著他的眼睛,又輕又認真地說:
「三生三世的圓滿比不上你身邊瞬息,千千萬萬人也換不了一個你。」
他當時只當她是在哄他。
他被她騙怕了,對甜言蜜語本能戒備著,總覺得那層蜜糖底下藏著一根針,待他鬆懈了便要扎進肉里。
那原來句話不是情話,是實話。
張大強見他久久沒出聲,臉上的表情又看不分明,心裡頭七上八下的,以為他是沒信,趕緊又補了兩句。
「真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解釋來龍去脈,但反正就是……」
「好了。」
晏沉打斷她。
張大強又是懵懵地一愣。
「去吧。」
晏沉說完這兩個字,便轉身往旁邊那匹黑馬走去,背影在將要落下的日光里被勾成一道瘦長的影子。
張大強愣愣地看著他翻身上馬,又愣愣地轉回頭來,迷茫地眨眨眼。
哈?這麼好說話?
瞧她還發著愣,晏沉在馬背上偏過頭來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的。
「怎麼?要我送你?」
「不必不必!」
張大強渾身一抖,趕緊把腦袋縮回車簾後頭,只露出一隻眼睛,沖遠處蹲在樹底下瑟瑟發抖的車夫揚聲喊。
「走啦走啦!快走啦!」
車夫如蒙大赦,「哎」了一聲連滾帶爬地跑回來,跳上車轅用力一抖韁繩,大車重新骨碌骨碌地動起來。
張大強後背貼上車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才發覺手心裡全是汗。
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猛地撲到車廂後頭,一把掀開帘子,探出半個身子衝著那道玄色身影扯開嗓子喊。
「王爺!」
晏沉聞聲偏過頭來。
張大強兩隻手扒著窗框,風把她的碎發吹得糊了一臉也顧不上攏。
「王爺……!你要對我姐妹好一點……!她真的很愛很愛你的……!」
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一半,又裹著另半截送過來,灌進晏沉耳朵里。
晏沉面無表情地望著。
待那輛大車漸漸遠了,車後窗那探出半個身子的圓臉姑娘也終於縮了回去,最後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
他才極輕地笑了一下。
「廢話。」
他雙腿夾了一下馬腹,駿馬便沿著這條路相反的方向慢慢走了起來。
「衛風。」
衛風立刻驅馬上前。
「屬下在。」
晏沉偏頭看了他一眼,眼底那層笑還沒斂盡,在薄光里淺淺浮著。
「我記得去年南邊進了一斛上好的東珠,被晏雲季藏在國庫里了?」
衛風:「……啊?」
嘶……這他哪知道啊?就算知道哪記得這麼虛頭巴腦的事兒啊?
晏沉也不管他記不記得。
直接開口吩咐,「開春了,你去弄出來,給你家王妃磨成粉敷臉。」
衛風張張嘴又閉上,眼角那根筋跳了好幾下,才從喉嚨里擠出一聲。
「……是。」
……
椒蘭殿內,紗帳半垂。
林晚凝側臥在床榻里,髮髻散了大半,一根白玉簪子鬆鬆地別在腦後,幾縷碎發黏膩地貼著汗濕的頸窩。
晏雲季撐在她身上,明黃中衣半敞著,前襟松松垮垮地垂下來,露出一片因情動而微微泛紅的胸膛。
他低頭銜住她的耳垂,齒尖虛虛地磕了一下又鬆開,呵出的熱氣沿著她耳廓漫開,燙得她偏了偏頭。
「陛下……」
林晚凝聲音有些啞,尾音拖出一截細弱的顫,已是難忍到了極處
「臣妾當真……撐不住了。」
她伸手抵在他胸口,力道軟綿綿的,推不動他分毫,只是那樣搭著。
晏雲季被她推得動作一頓。
他低頭看她一眼,眼底還殘著未散盡的欲色,卻到底沒有再強按下去,只笑著在她汗濕的額角輕輕一吻。
「阿凝久不伺候,竟嬌氣了?」
林晚凝喘著氣兒答不出話。
「罷了,你先歇著。」
晏雲季也不惱,還心情頗好地扯過被子將她蓋住,自己翻身下了床。
「我再去貴妃宮裡坐坐。」
他穿好衣裳,又偏頭對著銅鏡整了整衣領,眼尾神采奕奕地微挑著。
「走了。」
殿門開合,床上紗帳被門扇關閉帶起的風掀動了一下,又緩緩垂落。
林晚凝看著晏雲季背影消失在殿門外,這才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
不對勁。
自打太后壽誕出事後,晏雲季染上那隱疾已近半年,每次房事都草草收場,撐不到一半便潰散下來,然後便是砸東西、罵人、摔門而去……
她也聽懂了那層意思,這是說晏雲季那處不中用了。
可今夜這一回……
晏雲季從一開始貼上來時便格外兇猛,將她翻來覆去折騰了近一個時辰後,竟還能有餘力笑著調侃她嬌氣。
她目光掃過帳頂那一幅繡著並蒂蓮花的織錦,停頓幾息後揚聲喚道。
「秋兒。」
門扇立刻被推開一道縫,一個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鬟閃身進來,腳步又輕又快,走到床前蹲身行了一禮。
「娘娘。」
林晚凝按著床沿,勉力往枕上靠了靠,將錦被拉上來蓋住半截身子。
「你去打聽打聽,陛下近來……飲食用藥上可有什麼不妥?」
秋兒是林晚凝從林家帶進宮的心腹,一聽這話便明白這「不妥」二字指的是什麼,立刻轉身往外去了。
「奴婢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