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籠里炭火又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在灰白色的炭灰上閃了一閃便熄了,滿室沉水混著龍涎香還正濃著。
可林晚凝鼻端卻隱隱嗅到另一股辛辣微澀的氣味,混著汗水黏膩地粘在她身上,熏得她太陽穴一抽一抽跳。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殿門又被從外推開一道縫,秋兒閃身進來。
她快步走到床前,彎腰湊近林晚凝耳側,聲音壓成一線氣音。
「娘娘,奴婢方才去太醫院和御茶房都轉了一圈,又偷偷問了祿安公公身邊的小喜子,倒打聽到了些事。」
「聽說是貴妃娘娘從宮外尋了個名醫進來,專治……專治那方面的隱疾,幾服藥下去,陛下他……又行了。」
「前幾日貴妃宮裡便連著兩夜沒熄燈,半夜送了好幾回熱水進去。」
林晚凝的眉頭越皺越緊,指腹在被面上停住,又躊躇地捻著那緞面。
「還有這回事?」
「怎麼一點風聲都沒透出來?」
秋兒又道,「這事捂得嚴實,原本連祿安公公都不知道,若不是今兒陛下說了句『貴妃的方子不錯,再煎兩服送來』,怕現在還蒙在鼓裡呢。」
林晚凝默了半晌,才又吩咐。
「去包一包金豆子給祿安公公送去,請他幫忙在諸事上多多上心,有什麼不對的,立刻遣人告訴我一聲。」
「是。」
秋兒屈膝應聲,轉身退出去。
林晚凝慢慢躺回榻上,睜著眼看了好一會兒帳頂那幅並蒂蓮,然後輕輕翻了個身,面朝里側睡過去。
為什麼隱隱覺著……
要出事了。
……
院裡花木都還沒醒,枯枝向著灰白的天空支棱著,像墨線畫出來的。
蘇軟站在一棵海棠樹下。
手裡攥著一朵紅紙剪的小花,正踮著腳尖往頭頂那根禿枝上夠。
她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短襖,外頭罩了件薄薄的銀鼠皮坎肩,腰上繫著一條淺碧色絛帶,隨她抬手輕盪著。
梨子站在她身旁,手裡也捧著一捧剪好的紅花,仰著頭替她指地方。
「姑娘,那根枝子高了些,你夠不著的,往左邊那根矮些的掛吧。」
「就要掛最高的那根。」
「我看就差這麼一點了……」
話沒說完,腰間忽然一緊。
一雙大手忽然從身後兜上來,握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往上一提。
蘇軟還沒反應過來,便覺身子一輕,視野驟然拔高,下一刻已經穩穩噹噹坐在了一副寬闊的肩頭上。
低頭,正對上晏沉仰起的臉。
晏沉單手穩穩托著她腰側,另一隻手在她膝蓋上輕輕一拍,笑起來。
「掛吧。」
日光從他眉眼間斜掠過,把那層清冷冷的眸色融成一片溫軟的琥珀。
「你嚇我一跳!」
蘇軟彎起眼睛笑起來,拿手裡那朵小紅花在他發頂輕輕敲了一下。
然後才直起身子去夠那根最高處的枝丫,這一回手到擒來地掛上了。
「好啦!」
晏沉也沒立刻將她放下來,只偏過頭,將空著的那隻手朝梨子伸過去。
「拿來。」
梨子悄悄撇了撇嘴,心裡忍不住暗暗腹誹:霸道死了,一回來就跟我搶姑娘,我還沒跟姑娘說夠話呢……
可腹誹歸腹誹,她動作卻半點不敢怠慢,趕緊站起身來,將手裡那捧小紅花恭恭敬敬地遞到晏沉手中。
「下去吧。」
晏沉淡淡地開口。
梨子又悄悄咬住嘴唇,眼神飛快地往蘇軟臉上溜了一圈,才屈膝應「是」,一步三回頭地往廊下走去。
「繼續。」
晏沉笑著將手裡那捧小紅花舉過肩頭,蘇軟便從他掌心裡拈起一朵,往前探了探身,往另一根枝條上掛去。
她掛得很認真,每掛一朵都要端詳一下位置,再仔細調整一下角度。
有時嫌不夠高,便拍拍晏沉的肩,讓他往旁邊挪幾步,再往上托一托。
晏沉也不催她,由著她指揮,向左、向右、往前、再高一點……
一一照做,不厭其煩。
他兩手穩穩托著她,步子一步步邁得慢而穩,偶爾也偏頭去看她。
日光從枯枝間漏下來,在她側臉上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陰影。
他心裡便隨之溫軟成一片。
那些糟心事兒都像被一層薄薄的霧模糊了輪廓,不再那麼咄咄逼人。
這一刻,他只想就這樣托著她,讓她把這一樹的紅花掛完,讓她高興。
最後一朵小紅花也掛好了。
「阿沉你往後退一點。」
蘇軟拍他的肩,他便聽話地退開幾步,抬頭順著她的視線一起看。
滿樹枝丫間,星星點點地綴滿了小紅花,風一吹便輕輕搖動,給這蕭條了一冬的院子添出幾分熱鬧生氣。
蘇軟得意地晃了晃小腿。
「我聰明吧?這樣一來,咱們院子冬天也漂漂亮亮的,多喜慶呀。」
「等過些日子我再剪幾朵粉的黃的,換著掛,隔幾天就換個花樣。」
晏沉目光從一樹紅花上移開,順著她眉眼滑到唇角,又落回她眼底。
「很好看。」
也不知是在說花,還是在說人。
蘇軟正要再得意兩句,又忽然想起什麼,著急忙慌地拍了拍他的肩。
「哎呀!你快放我下來!」
「我鍋里還給你留著湯呢,一直用小火溫著的,再不喝怕是要熬幹了!」
晏沉便托著腰將人放下來。
靴尖剛落地,蘇軟轉身便往屋裡跑,可步子還沒邁出兩步就被晏沉從背後兜住,收進一副溫熱的胸膛里。
晏沉的手臂從她腰側穿過,在她小腹前交疊收緊,下頜擱在她發頂上。
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著她。
「怎麼了?」
蘇軟用後腦勺蹭了蹭他下巴。
晏沉鼻尖抵著她耳後那一小片溫熱的皮膚,沉默數息後才悶聲開口。
「夫人,你要錢嗎?」
蘇軟愣了一下。
「啊?」
「我好想給你點什麼。」
晏沉將她往懷裡又攏緊了些,「什麼都可以,只要是你想要的。」
「若你喜歡錢,我就給你好多好多錢,把王府金庫都騰出來,把國庫也撬開,統統搬到你面前來。」
「若你喜歡別的,珊瑚、玉石、寶器……想要什麼我就去給你尋來,只要有的,我便為你窮天下之盡。」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認認真真地清點自己的全部所有,一樣一樣捧到她面前,生怕漏了什麼她中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