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從他懷裡掙出一點空隙,從他手臂里慢慢轉過身來,仰頭看他。
他便也低頭看她,表情分明是在笑的,眼中卻蓄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阿沉?」
她伸手捧住他的臉。
指腹輕輕撫過他眼尾,又沿著顴骨慢慢滑到下頜,輕輕捏著一晃。
「你怎麼啦?」
晏沉握住她捧著自己臉的手,拉下來攏在掌心裡,偏頭吻住她指尖。
「沒怎麼,就是想寵你愛你。」
「不行麼?」
頓了頓又忽然開口,「要不我把這天下打下來,讓你做女皇吧。」
蘇軟一愣,笑容僵在嘴角。
「……什麼?」
「我說,你來坐那把椅子。」
晏沉語氣很平,態度卻認真,「我還做攝政王,什麼苦活髒活累活都我來干,你只管安安心心地做萬人之上。」
「整日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玩什麼就玩什麼,想不理誰就不理誰,誰惹你不高興了,我就砍誰的腦袋。」
說著又低頭在她指尖啄了一下。
「怎麼樣,考慮一下?」
蘇軟被逗得「噗嗤」一樂,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故意拿腔拿調地接話。
「聽起來挺有意思的嘛。」
「那我要是當了女皇,可要網羅天下美男子,好好擴充我的三宮六院,一天換一個侍寢,每天都不重樣。」
說完還故意沖他挑了挑眉。
晏沉臉上的笑立刻冷下去,牙關微微咬緊,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來。
「你敢。」
蘇軟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一聲「大事不妙」,腦袋一縮便想逃之夭夭。
可晏沉哪會讓她如願,長臂一探便將人撈回來,又趁勢翻個面往肩上一扛,巴掌在她臀側不輕不重一拍。
「陛下這麼有興致,不如讓臣先侍個寢?臣技術好,保管陛下滿意。」
蘇軟兩條小腿蹬了蹬沒掙開,便放棄了掙扎,「咯咯咯」地笑出聲。
「你幹嘛呀!我開玩笑的!」
晏沉充耳不聞,扛著人正要往屋裡走去,便聽院外一陣急促的腳步。
兩人動作同時一頓。
衛風大步從月門外跨進來,一瞧見這光景,腳步便猛地一剎,目光飛快往地上落去,下巴壓進領口裡。
「……王爺,北境有消息傳來。」
蘇軟尷尬地紅了耳朵,趕緊在晏沉肩上拍了兩下,「快放我下來!」
晏沉將她放下來,順手替她理了理被自己弄亂的衣襟,這才轉過身去。
衛風上前,將一封密信奉上。
晏沉接過信,指尖抵住封口處利落地一揭,抽出裡頭信紙展開來看。
信是燕回寫來的。
信上言簡意賅地稟道:北境時疫已基本控制住了,封營、隔離、湯藥調配都按方辦了,最兇險的那一陣已經過去,但算下來也折了三千兵。
晏沉的視線在那「三千兵」幾個字上停了一瞬,眼神微微暗了下去。
「三千人,可不該白折了。」
他偏頭看向衛風,「拓跋淮無留在景國那支兵,眼下可還忠心?」
衛風立刻答話,「掌軍將領耶凡是拓跋淮無一手提拔上去的,哪怕如今景國太子勢大,耶凡那邊也沒松過手,兵符一直緊捏在手裡沒放。」
「瞧著那架勢,怕是還在等拓跋淮無東山再起,好回去主持大局。」
「很好。」
晏沉聞言輕笑了一聲,可笑意淺淡得很,只在嘴角彎了一瞬便斂盡。
「讓燕回依葫蘆畫瓢,撿幾隻死耗子往他們粥里攪一攪,好好還拓跋淮無一份大禮,別讓我們的人枉死。」
衛風低頭應了一聲「是。」
晏沉又偏頭想了想,繼續吩咐。
「再讓燕回追送一份罪己詔,言辭寫得懇切些,沈昭野那邊也通知他同步準備著,穿好戲服該上場了。」
「屬下明白。」
衛風得令,抱拳退了出去。
蘇軟看著他人走遠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伸手扯了扯晏沉袖口。
「又要唱什麼戲啊?」
晏沉被她扯得偏過頭來,眼底那層冷意在對上她目光時便迅速化開。
「當然是讓你當皇后的戲了。」
蘇軟一聽,便彎起眼睛笑起來。
「皇后?方才不是還求著讓我當女皇麼?攝政王這麼快就變卦啦?」
晏沉一把將她打橫抱起來,抬步就往屋裡走,靴尖輕輕踢開半掩的門扇,聲音裡帶著股假模假式的遺憾。
「陛下不老實,所以沒機會了。」
門扇在他身後合攏,將一院日光和一樹紅紙花都一起關在了外頭。
「哎哎哎,你幹嘛?」
「侍寢啊……」
「哈哈哈哈別親啊……癢……」
「乖,捧著讓我親一下。」
「變態吧你……」
……
幾日後,宣政殿內。
晏雲季坐在龍案後頭,手裡捏著燕回那道罪己詔,越看臉色越青。
「好他個燕回!」
他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手邊茶盞跳起來,茶水潑了一案。
「裝模作樣地寫什麼以死謝罪?他真要死,何必費這份筆墨上摺子?」
「直接抹了脖子,朕親自給他發喪、追封、立碑,該有的體面一樣也不會少他!還能全他一個忠烈名聲!」
說著又低頭看了一眼摺子上那行「以死謝罪」,越看越覺得刺眼。
「好,朕這就准了他去死!」
說罷一把提起硃筆,筆尖懸在折面空白處,手腕往下一壓就要落下去。
「朕看他舍不捨得真死!」
「陛下三思!」
沈昭野立刻向前邁出一步,單膝跪地,沉著聲音勸說,「燕世子此番除北境時疫有功,雖折了三千兵,卻也保住了北境數萬將士的性命。」
「臣在梁城除匪時便聽聞百姓稱頌燕世子仁善明斷,軍心民心皆有所向,若陛下此時因一封罪己詔便要將其賜死,恐惹非議,反而得不償失。」
晏雲季握筆的手微微頓住。
筆尖在紙面上方顫了半晌,才猛地將筆往案上一摔,硃砂在明黃的奏摺封皮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一定是他教的!」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被推得向後滑去半寸,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一定是晏沉教他的!」
「燕回一個在邊關扎了十幾年的莽夫,哪想得出這以退為進的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