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野扯著嘴角想笑，卻牽動背後翻開的傷口，疼得他一抽，腳步又軟下去半截，差點把兩人都帶倒在地。
晏沉手臂立刻收緊，硬生生將他拽住往肩上架了架，才罵了一聲。
「廢物。」
沈昭野哆哆嗦嗦地吸氣，緩過那陣劇痛後才終於攢夠勁兒，啞聲開口。
「我差一點就騙到陛下了，王爺這一來……我這板子算是白挨了。」
他腦袋無力地往下磕了磕，聲音里那點笑終於碎成一聲含混的氣音。
「……也真當上亂臣賊子了。」
「說你蠢，你還真蠢。」
晏沉終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嫌棄地蹙起眉，腳下步子邁得更快了。
「晏雲季都殺過你一次了，你還指望用命換他的良心？真是做夢。」
「今日不管你忠心還是假意，就算你死出朵花來，他晏雲季都只會寧殺錯不放過，絕不會放你活著回去。」
沈昭野闔著眼重重喘了一聲，也不知是聽見了，還是已經聽不見了。
晏沉往他後背傷口上狠狠按了一把，疼得他有點反應後才繼續說話。
「晏雲季既然甘心做刀，那他與拓跋淮無的牽扯就絕不是交易那麼簡單，必定是拓跋淮無捏住了他什麼要害，又豈會因你一條爛命就作罷？」
沈昭野耳朵里嗡嗡地響，晏沉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隔著一層又一層的水霧，模糊成嗡鳴。
他膝蓋又軟了一截，人幾乎完全掛在了晏沉身上，腳尖在地面上拖著走，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真是廢物東西。」
晏沉又煩躁地罵了他一聲，將他的重量更多往自己身上攬過去，然後加快腳步，往宮門方向大步走去。
「……撐著。」
……
宮門外，等著兩輛馬車。
蘇軟坐在前頭那輛馬車上，一手撩著車簾，脖子伸得老長往宮牆裡望。
四角濃煙已竄得老高，火光映紅半邊天，空氣里浮著嗆人的焦糊味。
她急得坐不住，屁股在車沿上挪來挪去，終於忍不住回頭問衛風。
「這火都放了半天了！他怎麼還沒出來？要不要……再添一把？」
衛風站在車旁，目光也一直鎖著宮門方向，聞言又抬頭望了一眼日頭。
「王妃先別急。」
「距與約定的午初，還有一刻。」
「一刻……」
蘇軟擰著眉轉回去，指尖在車框上一下一下地敲，也一下一下數著自己快蹦出來的心跳，一、兩、三……
越數越快，越數越亂。
就在她快按耐不住時，那道朱紅門縫才終於被「嘎吱」一聲推開了。
一道墨色身影架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緩緩從門洞的陰影里走出來。
「阿沉！」
蘇軟一眼認出那個身形，整個人幾乎是彈出去的，跳下馬車便往前跑。
「軟軟慢點兒！」
玉珂緊隨其後，金剛和林業也立刻動了，幾個大步便越過了蘇軟。
衛風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墨色身影一步步從宮門裡走出來，懸了半晌的心終於「咚」地一聲落回原處。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抬手從袖中摸出一支令信，迎風向上一抖。
一朵藍色煙花在半空炸開，在灰白的雲層下綻成一團明亮的星點。
這是告訴洪悉：
危險解除，按兵不動。
衛風這才收回目光，轉身大步朝宮門方向追去，緊隨其後迎向晏沉。
蘇軟跑到兩人跟前，立刻被掛在晏沉肩上血淋淋的沈昭野嚇了一跳。
他背上血肉模糊，墨青色衣料碎成布縷黏在翻卷的皮肉上，血珠子還在順著衣角往下滴，人已經徹底昏死過去，連呼吸都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金剛！林業！」
蘇軟趕緊側身讓開位置，「快把人接過去，送到後面馬車上去！還好我防了一手，把龍爺爺也接上了。」
金剛林業兩個大步上前，一左一右將沈昭野從晏沉肩上接下來，然後架著人快步往後面那輛馬車送去。
蘇軟又趕緊轉回頭來看晏沉。
他衣裳上全是血，大片大片洇在衣裳上，也分不清是他還是沈昭野的。
「你呢？你怎麼樣？」
她趕緊伸手去摸他的手臂、肩膀、胸口，一邊摸一邊急得聲音發顫。
「受傷了嗎？」
晏沉先垂眼看了她一息，確定她沒事後，目光便越過她的肩頭，冷冷地落在了她身後跟過來的衛風身上。
衛風剛跑到近前，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晏沉這一眼釘在了原地，立刻嚇得低下頭去，不敢和他對視。
蘇軟見晏沉不說話，更急了。
兩隻手在他身上亂七八糟摸了一通，又踮起腳去看他脖子和後頸。
「問你呢！傷沒傷到啊？」
晏沉這才收回目光，膝蓋一軟就蘇軟身上栽去，聲音低低地落下來。
「……傷到了，好痛。」
蘇軟被他壓得往後踉蹌半步，又趕緊穩住身形，雙手環住他的腰用力將人撐住，偏頭朝旁邊喊了一嗓子。
「梨子！快來搭把手！」
梨子「嗷嗷」兩聲，趕緊從旁邊衝過來伸手去扶晏沉的另一邊胳膊。
「我不要她扶。」
晏沉立刻側身躲開她的手，下巴還擱在蘇軟肩窩裡沒動，聲音悶悶的。
「我只要夫人扶。」
「花痴。」
然後也懶得再看他裝模作樣，轉身便追著沈昭野往龍老的馬車上去了。
蘇軟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
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那副沒骨頭似的身板，猛地鬆手將他往旁邊一推，轉身也往後面那輛馬車跑。
「哎……夫人！」
晏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人拽回來，另一隻手從她膝彎底下穿過，一兜一撈便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蘇軟下意識伸手環住他的脖子，又立刻回過神來開始掙扎。
「放我下來！」
晏沉充耳不聞，抱著她大步走向前頭那輛空著的馬車，到了車前將她往車廂里一推，自己也跟著擠了進去。
車簾在他身後嘩啦落下。
蘇軟被他圈在車廂角落裡，想下去又被攔住，只能氣鼓鼓地瞪著他。
晏沉湊過去將人往懷裡摟，死皮賴臉地用鼻尖蹭她，聲音放得很軟。
「沈昭野就挨了幾板子，死不了的，夫人先關心關心我好不好？」
說著便捉著她的手腕往自己胸口按去，「我真的有傷，是內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