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又黏回拓跋淮無那隻握著粉末的手上,喉間發出一聲近乎嗚咽的響,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
「給我……給我吧……」
拓跋淮無輕飄飄地冷笑一聲。
「陛下可別讓我等太久。」
「不會,不會很久。」
晏雲季抖得越發厲害了,肩背佝僂著,膝蓋在金磚上不安地挪動。
拓跋淮無垂眼看著他,慢慢地笑了一下,將指尖那撮粉末輕輕一抖。
雪白的細末便紛紛揚揚地落在地上,在金磚面上鋪開薄薄一層白霜。
「陛下請用吧。」
晏雲季蜷在地上的手劇烈地顫了一下,喉結艱澀地滾了滾,終究還是慢慢地伏下身去,將臉貼向地面。
他伸出舌頭,又急又貪地舔著地上那層粉末,發出一陣黏膩的濕響。
藥末混著灰塵被他卷進嘴裡,那股灼燒的快意便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將那些啃噬骨髓的痛楚暫時壓了下去。
拓跋淮無愉悅地笑起來。
他抬起一條腿,將靴尖搭在晏雲季背上,又抬起另一條腿一起擱了上去,靴底在他脊背上用力地碾了一下。
「陛下果然能屈能伸。」
「當狗當得這麼好?」
晏雲季的脊背被壓得一沉,幾乎要趴伏在地,卻像沒聽到頭頂的笑聲。
他舌尖在金磚上來來回回地掃,連磚縫裡嵌著的那一點都仔仔細細地刮出來卷進嘴裡,舔得乾乾淨淨。
……
馬車剛在昭王府門前停穩,蘇軟便掀簾跳下去,提著裙擺就往後面那輛馬車跑,想去看看沈昭野的傷勢。
「沈小將軍怎麼樣?」
剛邁出兩步,後領就被一隻手從後勾住,輕輕一拽就跌回晏沉懷裡。
「看什麼看?」
晏沉攔腰將人抱起,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帶著一股懶洋洋的酸氣。
「他光著背呢,有什麼好看的?」
不等她吭聲,便抱著人往正房方向帶,「夫人先顧顧我?我一身的血味兒,夫人再不幫我洗就被熏死了。」
「晏明夷!你講點道理!」
蘇軟在他懷裡掙了兩下,掙不開,只好氣鼓鼓地由著他抱進淨房。
等兩人收拾乾淨出來,衛風已經候在了門口,聽傳才推門進來回話。
「沈小將軍背上傷口雖深,但未傷及臟腑,傷口已處理上藥,雖眼下人還昏迷著,但性命已經無大礙。」
蘇軟聽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上緊繃了一路的血色總算回來幾分。
晏沉一見她這樣,立刻臉色不虞地瞥了衛風一眼,語氣聽著涼颼颼的。
「誰要你說這個?」
衛風立刻把頭低下去,轉開話頭。
「還有一事,探子回報,驛館裡的那位寒妃,是有人易容假扮的。」
「屬下讓人盯了數日,今日才尋著破綻將人拿下,揭開面具一看,是個生面孔,真正的寒妃已不知所蹤。」
蘇軟一聽,立刻坐直了身子。
「不見了?」
「被拓跋淮無抓了?」
晏沉端起手邊那盞熱茶,垂著眼吹了吹浮沫,聲音平淡地落下來。
「死了。」
蘇軟又猛地轉頭看他。
「……啊?」
晏沉將手中熱茶遞到她面前,杯沿幾乎要碰到她的唇,柔著聲音哄。
「喝吧,不是說渴了?」
蘇軟下意識地接過來。
溫熱的杯壁貼著她的掌心,她卻半點沒喝的心思,只盯著晏沉的臉。
「什麼意思啊?」
晏沉這才繼續說下去,「本來我只是懷疑,懷疑拓跋淮無與含章聯手控制了晏雲季。所以今日在殿上,我故意刺了晏雲季一句床笫之事。」
「我看他那個反應,只有惱羞成怒的氣,卻沒有意外,顯然是早就知道了,含章肚子裡那個不是他的種。」
他指尖在膝上輕輕叩了一下。
「再加上如今寒妃被滅口,便更說明含章已背棄景國太子,這兩件事湊在一處,剛好印證我之前的猜測。」
蘇軟捧著茶,眉頭擰起來。
「那怎麼辦?晏雲季和拓跋淮無之間若只是一樁交易,還能想辦法拆夥,可若晏雲季是被拓跋淮無單方面拿捏控制的,豈不是對我們不利?」
「不。」
晏沉聞言卻笑了一聲,「恰恰相反,眼下局勢是對我更有利了。」
蘇軟眨了眨眼,沒懂。
晏沉往後靠了靠,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些,慢條斯理地解釋。
「拓跋淮無太貪了,他想憑藉拿捏一個晏雲季,一口吃下我、吃下大乾,再以整個大乾之力殺回景國去奪他那個皇位。」
「這盤棋看似漂亮,其實是親手給了我一把借力殺晏雲季的刀,也給了我一個名正言順揮兵景國的理由。」
「接下來我要做的,就是把守換成攻,把他一步步逼到絕路上去。」
「他越是被逼得緊,就會越快地狗急跳牆,按捺不住地操縱晏雲季對我動手。而我等的,就是那一天。」
「那天,就是他輸的那天。」
蘇軟聽完後沉默片刻,細細地在心裡盤了一遍他的話,隱約覺得有些道理,可心裡還是橫著一道不安的坎。
「可這樣……會不會太冒險?」
她斟酌著開口,「拓跋淮無再狗急跳牆,既然要動手,就一定會做周全的準備,想盡辦法對你一擊斃命。」
「依我看,反正現在已經知道拓跋淮無就在宮中,倒不如直接舉兵殺進去,直接抓他一個人贓並獲。」
晏沉認真聽她說完,才抬手輕輕捏了一下她的鼻尖,眼底帶著笑。
「那我可不真成了清君側了?」
「闖宮勤王,誅殺外敵,這聽上去倒是順理成章,可屆時拓跋淮無一死,晏雲季那張嘴便隨他怎麼說了。」
「他大可反咬一口,說是我起兵謀逆,矯詔弒君,屆時天下人只當我是亂臣賊子,我縱有百口也莫辯。」
「我手裡這些人、這些兵,難道真要背上一個『反賊』的名頭?」
他垂下眼,眼神也冷下來。
「我故意放拓跋淮無進宮,故意讓他把晏雲季這把刀拿起來,為的就是要他拓跋淮無給我搭一個戲台。」
「讓文武百官和天下人都親眼看看,景國這兩兄妹究竟對咱們這位陛下做了什麼惡事?等滿朝怨聲一起,我再動手,才算是真的眾望所歸。」
「到那時,我想讓晏雲季怎麼死他就怎麼死,還能順勢推到拓跋淮無兄妹身上,名正言順地發兵景國。」
他轉頭認真地看著她,「拓跋淮無動過你,我不僅要他的命,還要他背後的整個家國一起來向你賠罪。」
蘇軟當然知道風浪越大魚越貴的道理,可還是壓不住心裡的不安。
「可是……」
「放心吧。」
晏沉偏頭看著她,眼裡那層冷意化開,只剩下一點溫軟的篤定。
「我一切都有分寸。」
「我也還是那句話,你就該吃吃該喝喝,日子高高興興地過。就算天真塌下來,我也不讓雲砸著你的。」
說完便轉頭看向一直垂手立在門邊的衛風,語氣重新冷下去吩咐。
「你傳話上下,讓他們能避則避,實在避不開就手腕強硬地打回去,不必怕,背後自有本王為他們撐腰。」
衛風立刻應聲,「是。」
「另外,派去景國的人也該動起來了,凡拓跋淮無的人、場子,一個一個地下狠手,儘快逼得他動起來。」
晏沉偏頭望向窗外,夜色正一寸寸漫上來,將檐角最後一線殘光吞沒。
「我這個當爹的已經提前讓他走了這麼多步,接下來就該我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