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宮裡,炭火正旺。
書案上鋪著一張白宣,林晚凝筆下正勾著一枝將開未開的紅梅。
她落筆很慢,枝幹一筆一筆地皴出來,梅花勾到最後一瓣,又細細地挑那一絲花蕊,留下一抹極淡的黃。
案角燃著沉水香,白煙裊裊升到半空,被窗隙漏進的風吹散,又聚攏。
秋兒捧著一個一臂高的禮盒進來,腳步放得很輕,在案前站定後稟道:
「娘娘,昭王妃送東西來了。」
林晚凝筆尖頓了一瞬,將那一點黃蕊點完後,才擱下筆偏過頭去。
禮盒外頭裹著一層大紅灑金的錦緞,扎著金花,瞧著倒是喜氣洋洋。
「昭王妃送的?」
秋兒應了一聲「是」,又往下說道,「說是賀貴妃娘娘有喜,靈犀宮裡禮物都堆滿了,各宮娘娘那裡也都贈了一份喜頭,咱們中宮也沒落下。」
皇后拿過一旁的帕子拭了拭指尖。
「打開看看。」
秋兒應聲,將禮盒上的紅綢解開,又小心翼翼掀開盒蓋。
盒內鋪著一層明黃的軟緞,中央供著一座通體白玉的送子觀音。
那觀音雕得極細,蓮座上每一瓣蓮花都圓潤飽滿,手裡抱著一個胖乎乎的童子,眉眼彎彎,笑意可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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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兒一看這物什,便擰著眉頭往下一撇嘴角,口裡也不肯饒人。
「這昭王妃也真是拜高踩低,明知道您中宮無子,她上趕著巴結貴妃娘娘也就罷了,還專程送這麼一座送子觀音來,這不是成心刺您的心麼?」
「奴婢這就給您收走,擱到庫房最裡頭去,省得您看著心煩。」
林晚凝卻笑著伸手攔住她。
她起身走到禮盒前,目光在那座白玉觀音上停了一息,眸色漸深。
「昭王妃可是個妙人。」
「她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送遍了各宮,明面上是賀貴妃的喜,其實真正要送的,怕就是這座觀音了。」
秋兒一怔,不解地眨眨眼。
「娘娘的意思是……」
林晚凝伸手將觀音從匣中輕輕抱出來,指腹貼著玉面緩緩推過去,果然在蓮座底下觸到一處極細微的凹凸。
她指甲輕輕一挑。
「咔」的一聲輕響,蓮座底部彈開一小塊暗板,露出一個淺淺的凹槽,裡頭果然藏著一張折成方勝的紙條。
秋兒看得目瞪口呆。
林晚凝將那張紙條取出來,就著窗邊漏進來的一線天光展開來細看。
字不漂亮,寥寥數行。
她垂著眼,將那些字來來回回看了兩遍,眉心微微擰住又鬆開。
然後轉身走向牆角炭盆,掀開銅罩將紙條丟進炭火里,頃刻便成了灰。
「往祿安公公那兒走一趟,若我爹奉召進宮了,便遣人來說一聲。」
秋兒雖還滿腹疑惑,卻也不敢多問,屈膝應「是」後轉身便往外走。
殿門開合的瞬間,冷風灌入,將案上那幅雪梅圖吹得微微翻起一角。
林晚凝偏頭看向窗外。
天邊那層鉛灰色的雲又壓低了些,沉甸甸地掛在宮牆上方,像是兜著一場大雪,只等一陣風來便要兜頭潑下。
「今年的冬……」
「怎麼好像格外長啊。」
……
不出晏沉所料。
自打沈昭野一事後,晏雲季果然動了心思,開始暗地清繳他的黨羽。
手段倒也乾脆,明面上翻舊案、搞栽贓,拿幾個晏沉門下不大不小的小吏開刀,殺雞儆猴地敲打了一通。
可輪到孟良臣這種尾巴藏得嚴實、手腳擦得乾淨的,他那些腌臢手段便使不上勁了,於是乾脆玩起了暗殺。
燈花一爆。
孟良臣跟在晏沉身邊久了,直覺比狗還靈,幾乎在暗器破窗而入的同一瞬,便立即翻身滾到了書案底下。
「叮」一聲。
他方才坐的那把圈椅被一柄淬毒短刃釘穿,刀尖離他鼻尖不過三寸。
孟良臣冷汗涔涔地抬頭,正要揚聲喊人,便見窗外快速圍攏的刺客被另一波赫影團團圍住,一刀一條命。
倒下後又迅速被拖走,前後不過三五息功夫,一切便重新歸於沉寂。
孟良臣撐著桌沿站起來,推開窗扇往外探了一眼,廊下乾乾淨淨,方才發生的一切都恍惚只是他一場錯覺。
只有書案旁那柄還嵌在圈椅里的短刃,還在燈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他心下瞭然,熄燈歇下。
當夜,那些刺客被割下腦袋,裝進兩隻麻袋裡,趁夜送到大理寺卿的床上,血淋淋地整齊排在他枕邊。
「啊!!!」
一聲慘叫後,人就瘋了。
「瘋了?」
晏沉聽說這事時,只隨意笑笑。
「那就換個人上去。」
於是晏沉一手提拔上來的大理寺少卿裴行,那位在刑獄司積攢了多年資歷卻不顯山不露水的年輕官員,便順理成章地被推上了大理寺卿之位。
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一把火便是將原大理寺卿任內那些積壓的陳年舊案一一翻出來重新捋過,明面上是整頓吏治,暗地裡卻是把晏雲季的人又往狠處清了清。
至此,晏雲季徹底偃旗息鼓,只一心等著西南軍快馬入京的那一天。
晏雲季這邊消停了,晏沉倒也沒再對內步步緊逼,而是終於騰出手來,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到了另一個方向。
景國。
拓跋淮無留在景國的幾處暗樁接連被拔,據點被端、信鴿被截、聯絡人接連失蹤,連他安插在幾個關鍵位置上的釘子也被一一撬了出來。
緊接著,景國朝中幾位暗中支持拓跋淮無的大臣,也一個接一個地跌進了泥潭裡,縱使沒死也惹一身騷。
今日有人被翻出貪墨舊帳,明日有人被曝出私通外敵的書信,後日又有人家中搜出與景國往來的密函……
樁樁件件,既突然又精細。
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暗處不緊不慢地撥弄著一盤早已排布好的棋,每一招都恰到好處地打在點上。
不致命,卻叫人疲於奔命。
不出半個月,那些支持拓跋淮無的景國大臣們便焦頭爛額起來,一個個被折磨得脫了一層皮,氣焰也小了。
消息很快傳到拓跋淮無這裡。
「樁子接連被拔,幾個朝臣也被構陷下獄,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拓跋淮無逐句看完密信,指尖在信紙邊緣慢慢碾過,將那一角揉得起了毛邊,眼底陰沉得幾乎滴出水來。
「好一個拓跋淮安。」
他認定是景國太子動的手。
自己那位好兄長,怕不是以為他失了勢,便急著跳出來搶他的地盤、斷他的後路?還當真是急不可耐啊。
他當即修書一封送出,讓留在景國的舊部對太子一方下狠手反擊。
能殺的殺,能廢的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