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信送出去後,他望著窗外出神了好一會兒,直到檐角的銅鈴聲被風吹得叮噹一響,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已等不及了。
原本他的計劃是慢慢布局,先一舉解決晏沉這個最棘手的麻煩,然後借大乾兵力,轉頭揮兵景國奪位。
可如今後院起火,他已沒時間再慢慢謀劃,除掉晏沉已是迫在眉睫。
他起身走回內殿,晏雲季正蜷縮在床榻角落裡,神情恍惚地發著抖。
自打沈昭野那事後,拓跋淮無便將晏雲季的黎粟粉用量又加了幾分。
如今他發作間隔越來越短,越來越凶,幾乎已到離不開那東西的地步。
此刻他聽見腳步聲,便艱難地抬起眼皮,目光渙散地看向那個逆光走近的身影,嘴唇翕動著啞聲哀求。
「……藥……給我……」
拓跋淮無在他榻邊站定,從袖中摸出一隻小瓷瓶,在指尖輕輕轉了轉。
晏雲季的眼睛立刻黏了上去,瞳孔隨著那隻瓷瓶的晃動而左右搖擺,喉間發出一聲短促而急切的嗚咽。
「給我……給我……」
拓跋淮無這沉著眸子開口。
「西南軍,何時能到?」
晏雲季喉嚨里滾出一聲急切的喘息,「朕……朕已經再下旨……加急催了……頂多再有半個月就……」
「半個月?」
拓跋淮無將瓷瓶舉高了些,引著晏雲季的目光又跟著往上抬了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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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我只給你十天時間。」
「十……十天?」
晏雲季的意識已被藥癮攪成一團漿糊,卻還是聽出這時限的為難,「西南軍才過崖門,十日如何趕得到……」
「那是陛下的事。」
拓跋淮無偏頭看他,銀髮垂在肩側,眼底那層笑意淡得像一層薄霜。
「我只要結果。
「陛下若做不到,那這藥……」
他作勢要走,晏雲季便猛地撲過來,一把攥住他的袍角,整個人從床上滾落在地,額角重重磕在腳踏上。
「好!好……我應!」
晏雲季額角滲出一道血痕也顧不上,只仰著頭,嘴唇哆嗦著往上湊。
「把藥給我……」
拓跋淮無低頭看著他,像在看一條搖尾乞憐的狗,慢慢彎起嘴角。
「這才對嘛。」
說罷便鬆開手,小瓷瓶應聲落在地毯上,又骨碌碌滾到了床底下。
晏雲季趕緊追過去,指尖在床下上痙攣著往前探,終於夠到了那隻瓷瓶,幾乎是搶一般地攥進手裡。
然後哆哆嗦嗦地拔開瓶塞,將那雪白的粉末倒出一點在掌心,便迫不及待地湊到嘴邊,貪婪地舔舐起來。
拓跋淮無轉過身,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眸色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晏沉,你且等著。
蘇軟,你也等著。
……
二月二十六,天變了。
前兩日還暖得能褪了厚襖,柳樹都怯生生拔了芽兒,結果一夜北風捲地,天亮時竟又紛紛揚揚地落下大雪。
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快走,老人們則對坐在檐下搓著手爐,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紛紛搖頭說這兆頭不好。
「開春降雪,不是吉象。」
「這倒春寒可幾十年沒遇過了,這一遭不知要凍死多少牛羊莊稼。」
承恩公林崇年便是踩著這一地新雪,被晏雲季一封密旨召進了宮。
宣政殿朱門打開。
暖風裹著炭火氣撲出來,將他肩頭雪粒融成幾滴水,順著大氅滑下去。
晏雲季正坐在龍案後批摺子,聽到腳步聲便擱了筆,笑著起身繞過龍案,伸手親自虛扶住承恩公的手臂。
「老國丈來了?快坐快坐。」
林崇年被這一扶驚得眼皮一跳。
他入仕數十年,歷經三朝,什麼場面沒見過?可皇帝一口一個「老國丈」親自在門口迎他,還伸手來扶。
這份殊榮,他印象里從未有過。
他心裡那份警覺便又往上提了一截,面上卻不動聲色地行了禮,「老臣失儀,勞動陛下親迎,實在惶恐。」
「國丈說的是哪裡話。」
晏雲季笑著將他往殿中引,又朝旁邊候著的內侍吩咐,「把暖爐搬近些,老國丈年紀大了,受不得寒。」
內侍忙不迭地將一隻鎏金暖爐搬到承恩公腳邊,又奉上一盞熱茶。
晏雲季又擺了擺手。
殿中所有內侍宮女便齊齊躬身後退,魚貫而出,將殿門也輕輕合攏。
林崇年心裡已轉過七八個念頭,面上卻不顯,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贊了一聲「好茶」,然後將茶盞輕輕擱回几上,等著晏雲季的正題。
晏雲季倒也沒再繞彎子,身子微微前傾,刻意把聲音壓得低了些。
「老國丈,朕今日請您來,其實是有一樁要緊事要與您商議。」
「西南那五萬兵馬,朕已連下三道金牌催調入京,十日內必到京畿。」
林崇年眉間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急著接話,只恭敬地等晏雲季往下說。
晏雲季聲音越壓越低,「待西南軍一入京,京畿防務便盡在朕掌握之中,屆時朕要借國丈之手做一件事。」
「朕要你率文武百官,聯名上書,舉告先太子晏遠之十大罪狀。」
林崇年端茶的手猛地一抖。
杯中茶湯晃了一晃,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他虎口上,燙得他一縮。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
他立刻放下茶盞起身,朝晏雲季拱手跪下去,聲音惶急地連聲勸著。
「先太子薨逝多年,無論生前功過如何,都已是蓋棺定論之事。」
「陛下若此時翻出舊案,重提先太子之罪,不僅會激起朝野動盪,更會落得一個偏懷淺戇的名聲啊!」
他親眼看著先太子晏遠之從東宮走到絕路,也親眼看著晏沉如何一步步長成如今這副讓人望而生畏的樣子。
說實話,他不敢對上晏沉。
一個一無所依的先太子遺孤,被自小踩進陰溝的小子,卻靠手腕心計一一籠絡住先太子手中舊部,又在朝中殺出一條血路,與皇帝分庭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