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洋見他這般油鹽不進,聲音里壓著的火氣終於頂了上來。
「我勸你識相些,若再不讓開道路放行,休怪我西南軍不客氣了!」
他說著抬手一揚,身後陣列齊刷刷往前壓了半步,鐵靴悶響踏地。
洪悉手中長槍一緊,槍尖微沉。
身後五萬燕家軍也幾乎在同一瞬間齊刷刷踏前一步,槍戟甲葉嘩啦作響,壓得對面西南軍不敢妄動。
兩軍之間,一片肅殺的死寂。
正彼此僵持不動之時,一騎棗紅老馬從兩軍之間的空隙處緩緩馳來。
蘇擎坐在馬背上,身披一副擦得發亮的玄鐵明光甲,腰間掛著一柄長刀,刀鞘上的銅活已被磨得發白。
他縱馬行至兩軍陣前,既不靠向洪悉這邊,也不靠向池洋那邊,只不緊不慢從兩軍對峙的空隙中穿過來。
兩側幾萬雙眼睛盯著他,他卻像在自家院子裡遛馬一樣,神色坦然。
馬行到兩軍正中,他勒住韁繩。
「喲。」
他掃了一眼陣前那兩個人,目光先落在池洋臉上,咧著嘴笑起來。
「池將軍?發福了?」
池洋眉頭一皺。
蘇擎自顧自地「嘖嘖」,「西南仗好打,日子太好過了?還是說京城酒肉養人,把你那點銳氣都養沒了?」
池洋臉色一沉,冷冷別過臉去。
懶得搭理他。
蘇擎也不在意,又轉過頭來瞄了洪悉一眼,朝城門方向揚了揚下巴。
「小子,你進去吧。」
「等在這浪費你一身本事,宮裡才是你該去的地方,這我守著就行。」
洪悉一愣,眉頭微微蹙起。
「蘇將軍……」
「廢話什麼?」
蘇擎笑了一聲,抬手拍了拍胯下老馬的脖子,馬蹄在原地踏了兩步。
「當年我帶兵打仗時,池將軍還是個露屁股的燒火小子呢,他排兵布陣那一套,都是我親手教出來的。」
他說著偏頭看了池洋一眼,「今日有我在,沒人跨得過這道城門。」
洪悉目光在蘇擎與池洋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終於還是一夾馬腹上前兩步,解下玄鐵軍令雙手向他遞過去。
「……那就有勞蘇將軍了。」
蘇擎伸手接過軍令,在手裡掂了掂後往往懷裡一揣,又朝他擺擺手。
「趕緊去,別磨蹭。」
洪悉抱拳一禮,雙腿猛地一夾馬腹,坐騎四蹄翻飛朝城內疾馳而去。
池洋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握刀的手緩緩收緊,再轉向蘇擎時臉色冷透。
「蘇擎,你要反?」
「反?」
蘇擎單手按著馬鞍,居高臨下地瞥了池洋一眼,慢慢笑了一聲。
「什麼是正,什麼是反,自有史書能作論斷,輪不到你我來評說。」
「我只知假勝不過真,兒子強不過老子,你永遠翻不過我這座山。」
他微微俯身,目光直直壓過去。
「不想死,就乖乖待在這兒。」
池洋死死盯著他,幾乎要在他臉上燒出兩個洞,可蘇擎就那麼坐在馬背上,像一座風吹不動雪壓不塌的山。
兩軍依然對峙著。
可池洋知道,眼前這道被蘇擎守住的城門,已不是他能跨過去的了。
蘇擎偏頭望向皇城方向。
「小子,老岳父我只能幫你守到這兒了,可別讓我在城外等太久。」
……
祭台上。
含章臉色微變,往前邁出半步。
「你什麼意思?」
晏沉似笑非笑地偏頭,日光從他下頜斜斜切過,勾出一道鋒利的弧。
「意思就是……」
「西南軍那條路,已經沒了。」
含章瞳孔驟然一縮,下意識轉頭,與拓跋淮無飛快交換了一個眼神。
虎符是死的,兵是活的。
若西南軍真的到不了,那她手中這塊玄鐵,便只是一塊冷冰冰的廢鐵。
祭台下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被這接二連三的變故砸得頭暈目眩,正不知該作何反應時,一道癲狂的笑聲忽然從台上炸開。
「哈哈哈哈……」
晏雲季肩背佝僂著,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涎水,可那雙眼睛卻莫名亮得瘮人,像兩簇燒到極致的鬼火。
「好…好得很……」
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腳跟抵上香案邊緣,指尖在案沿下方的石縫裡摸到一根粗糲的引線,用力一扯。
「那就一起死吧!」
引線被拉斷的瞬間,一陣悉窣尖銳的嘶響從祭台基座深處驟然炸開。
晏雲季面容被那一點火光映得半明半暗,人已沒力氣站起來了,膝蓋壓在台上,笑得整張臉都扭曲起來。
「你們一個個都想要我的命!都想要我的命……那就都別活了!哈哈哈……誰也別想活著離開這座祭台!」
晏沉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反應過來,腳下一蹬,墨色大氅在身後翻出一片獵獵的影,人已向後飛快掠出。
沈昭野反應也極快,扯過身邊最近一個文臣的領口,用力往後一搡。
「退!全都往後!」
台下頓時炸了鍋,文武百官哪還顧得上什麼體面,朱紫緋綠亂成一團,推搡著往遠處撲倒,官帽丟了滿地。
「轟……!」
一聲巨響猛地炸起。
緊接著一道明亮火線從祭台下沖天而起,在空中炸開一朵燦爛的星雨。
是……煙花?
祭台上下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晏雲季癲狂笑僵在臉上。
眼珠子定定地望著漫天煙花,嘴唇翕動了兩下,哆哆嗦嗦地吐著字。
「怎麼……怎麼會……」
他踉蹌著撲到基座邊,伸手去扒那磚縫,指頭在磚面上刮出道道血痕。
「明明是火藥啊!怎麼會……」
有人換了他的火藥。
有人把他這顆與亂臣賊子同歸於盡的死志,變成了一場可笑的煙花。
晏沉預感不妙地眼尾一沉。
他目光從煙花散盡處收回,偏頭不動聲色地掠過祭台側後一道陰影。
衛風朝他一頷首,悄然沒入樑柱背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祭壇範圍。
晏沉慢條斯理地撣了撣大氅肩頭落上的一粒火屑,抬眸重新看向祭台之上那道僵硬的身影,低聲一嘆。
「嘖,看來陛下這條路……」
「也堵死了。」
他將「也」字咬得極輕,卻像一把刀,正好刺在晏雲季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