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安五十七年春。
京郊別苑的櫻花開得喧鬧,一簇一簇粉白壓彎了枝條,風過便落香雪。
蘇軟一頭銀白,正安靜地躺在樹下的躺椅上,身上蓋著一床厚絨毯。
毯子是梨子用老羊絨織的,邊角還繡了一圈小兔子,是如今已經做了太奶奶的梨子為數不多的少女心。
她隨著年歲漸長,越發的怕冷,明明春陽正好,卻還是嚴嚴實實裹在毯子裡,只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來。
晏沉坐在她身邊的一隻矮凳上,穿著一身家常的玄色夾袍,一頭銀髮攏起一半,拿烏木簪松松綰了個髻。
他正低著頭,用小銀匙從瓷盅里挑起一指碾碎的鳳仙花花泥,極仔細地往蘇軟左手無名指的指甲上覆。
動作很輕,也很緩。
蘇軟半闔著眼睛,安安靜靜地看他抹完一個指甲,又去捏下一個。
日頭從樹縫裡漏下來,碎金子一樣灑在晏沉發間幾縷格外亮的銀絲上。
蘇軟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
「阿沉。」
「嗯?」
晏沉語氣習慣性地應著。
「我想起好多好多年前……也是在這別苑裡,櫻花也開得像今天這麼好,你非要砍我的手去餵老虎呢。」
晏沉手上動作一頓,又輕輕彎了彎嘴角繼續,聲音懶洋洋地答她。
「若我早知道後來會栽在你手裡這麼多年,早知道你這麼記仇,會把這件事念叨這麼一輩子,早知道……」
他聲音低低地頓了頓。
「早知道我會這麼愛你。」
「我哪敢啊?」
蘇軟歪著頭看他,嘴角慢慢揚起來,臉上皺紋便都溫柔地擠到一起。
「你還是這麼肉麻。」
晏沉笑笑不語。
他一生都這樣,慣著她鬧,慣著她笑,慣著她沒大沒小地拿話擠兌他。
從前是這樣,如今也是這樣。
日光暖融融地鋪下來,風輕輕卷過,將老櫻樹的影子搖成了一片軟波。
「陽光好舒服啊。」
蘇軟昏昏欲睡地眯起眼睛,脖子往絨毯里縮了縮,聲音也跟著懶下來。
「我睡一會兒……」
「睡吧。」
晏沉垂著眼,輕聲應她。
「我會一直在。」
蘇軟「唔」了一聲,很安心地閉上眼,像只是尋常午後打了個盹兒。
晏沉也沒再說話,只繼續給她塗著蔻丹,右手無名指,食指……
一根一根,塗得極慢。
到最後一隻指甲包上時,他感覺到掌心裡那根手指忽然緊了一下,像要抓住什麼,隨即又脫力地鬆開。
晏沉動作一頓。
心口某處被很輕地扯了一下,旋即劇痛襲來,疼得他眼前短暫的發黑。
子母蠱發作了。
他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把鬢邊散落的幾縷白髮攏到耳後,然後扶著扶手緩緩站起來,側身在她旁邊躺下。
藤椅被兩個老人的重量壓得發出輕輕一聲響,搖晃了兩下又擺停。
「江鹿伊。」
他伸手將她攏進懷裡,像年輕時無數次那樣,讓她的頭枕在他肩窩裡。
「別怕,我來了。」
低頭,唇貼上她額心。
風一過,又是一陣花雨。
滿樹櫻花簌簌落在他們身上,鋪了薄薄一層粉白,將他們融為一體。
千歲春深,惟君與共。
——全文完。
等等!有彩蛋!
晏沉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後猛然續上,像溺水將死的人被一隻手從深水裡拽出來,胸腔劇烈起伏,冷氣爭先恐後地灌入喉嚨。
他粗喘著睜開眼。
頭頂青灰色帳頂沉沉罩著,寢殿內沒有點燈,月光從半開的窗牖漏進來,透過薄紗在他身上鋪開一片銀白。
這是……
昭王府寢殿。
他撐著床板想坐起來,才發現身上涌動著一陣古怪的燥熱,正從他丹田深處一寸寸燒上來,滾過四肢百骸。
媚藥?
不等他做什麼反應。
頭頂忽然「嗡」地旋開一圈明亮的光紋,緊接著一團軟乎乎的人影從光里跌出來,不偏不倚砸在他身上。
「哎喲!」
蘇軟被摔得七葷八素,齜牙咧嘴地揉著後腰,含混不清地嘟囔。
「嘶……」
「這又給我干哪兒來了……」
她撐著手肘低頭。
正對上一雙通紅的眼睛。
「你……」
「……你?」
兩人聲音撞在一起,又同時卡住。
蘇軟喉間微微發緊。
她盯著晏沉那張年輕得不可思議的臉,遲疑半晌後才試探著開口。
「……晏明夷?」
晏沉鬆了一口氣。
「江鹿伊。」
他慢慢彎起嘴角,笑意從眼底一點點漫上來,很快便浸透眉梢。
「是你。」
他抬手扣住她的後頸,將人勾著拉下來,仰頭用力地吻上去。
又深又急。
唇齒相觸的瞬間,蘇軟的手正搭在他頸側,觸到一片滾燙的皮溫。
手指一僵,隨即全明白了。
張大強幫她從客服那套的復活甲原來用在了這兒!將兩個人一併送回了劇情最初,送回了一切開始的地方。
她揉了一把他滾燙的心口,在唇齒間隙笑著回吻他,聲音悶在他鼻尖。
「王爺別怕,我這就來幫你。」
晏沉喉嚨里溢出一聲低啞的笑,手臂一攬將她整個人扣進懷中,翻身便將人壓在身下,語氣輕佻。
「那就有勞姑娘了。」
他低頭去吻她頸側,一手探到她腰側,指尖輕輕勾住衣帶扯開。
正要往裡探……
「砰、砰、砰!」
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緊接著衛風壓低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
「王爺!您可還好?屬下聽到屋裡……」
「滾。」
晏沉連眼皮都沒抬。
門外聲音戛然而止。
月光下,門縫根處那道影子僵立片刻,訕訕地轉身正要退下去。
「等著。」
晏沉又不咸不淡地追出一句。
衛風的腳步立刻釘住,影子在門外垂手而立,老實候在那兒。
晏沉抱著蘇軟起身,一手將她勾到腰上掛著,一手撈過外袍給她披上,就這麼邊走邊吻,往書案前挪。
到了書案邊,晏沉才稍稍鬆開她的唇,只留鼻尖在她身上黏糊的蹭。
他抬手從書架暗格里扯出一卷空白的明黃絹帛,又提筆蘸墨,手腕穩穩一落,幾行端方小楷一氣呵成。
蘇軟偏頭去看。
正見「昭王晏沉,輔國將軍蘇擎之女蘇軟,特賜婚配……」一串字。
墨跡未乾,硃筆鮮紅。
賜婚聖旨。
蘇軟眼皮一跳。
「……你這會不會太急了?」
晏沉偏頭又咬住她的唇,笑著磨了磨。
「吾欲娶卿卿,心急如焚。」
說著又扯出一張宣紙,重新提筆落下,洋洋灑灑寫了十幾個名字。
「這些人,上輩子殺起來費了我不少力氣,這輩子直接省了這個功夫。」
他將筆一擱,又單手把蘇軟抱起來繞過長案,一路吻到門邊。
門扉被他拉開一條窄縫,冷風裹著月光卷進來,他一手攏著蘇軟腰肢,一手將那道賜婚聖旨與那張名單一併遞出門縫。
「宣紙上的人都殺了。」
「聖旨明日一早,傳到輔國將軍府。」
門外那道影子僵住。
「……啊?」
晏沉沒再搭理他。
門縫「砰」一聲被摔攏,將滿庭夜風與那道尚未反應過來的人影一併關在外頭。
他抱著蘇軟走回床邊,俯身壓下去。
低頭迫切地吻她。
蘇軟抬手勾住他的脖頸,偏頭錯開他密密麻麻的吻,溫柔地望著他的眼睛。
「阿沉,我真的好想你。」
晏沉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從她鎖骨處抬起頭,輕輕一笑,眼底就蓄上一層薄薄的水光。
「……我也是。」
然後低頭重新吻住她。
「江鹿伊,我好愛你。」
夜風穿廊而過,吹得檐角的銅鈴「叮」地響了一聲,又歸於靜寂。
窗紙上映出兩道人影交疊在一處,又被帳影遮了個嚴嚴實實。
屋裡頭溫熱的呼吸聲漸漸亂了,又被誰壓下去,化作一聲含混的嗚咽。
長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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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噹當!
正文到這裡就正式畫上句號啦!
非常感謝大家一路陪著我的「親閨女」「親女婿」走到今天。
說實話,寫完「全文完」三個字的時候,我的手都在抖,既是不舍,也是如釋重負—
終於可以讓這群傢伙過自己的小日子了!
不過!捨不得大家的小夥伴先別急著哭!因為後面還有甜甜的番外!
番外的主場,是帝後甜甜的日常:
有人龍袍一穿是九五之尊,房門一關就是黏黏糊糊求抱抱的小狗狗;
有人儀態萬方母儀天下,背地裡會鬧會作,被寵得無法無天。
大概就是……「陛下請你禁慾」「試完這個新姿勢再禁」的劇情。
當然,副cp也不會閒著,郁清和×燕回、梨子×衛風的線也還沒結束!他們那些可愛又鬧騰的故事,都會在番外里慢慢展開!
最後的最後,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感謝每一位追更的你,是你們的每一條評論、每一次打賞,支撐著我熬過了無數個卡文的夜晚。
最後:山水一程,三生有幸。
我們番外見!
拜拜~(揮手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