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
太極殿前,兩側禁軍甲冑鮮明,槍戟如林,文武百官分列階下,朱紫緋綠層層疊疊,烏壓壓一片恭肅垂首。
吉時一到。
禮官唱喏三聲,金鐘齊鳴。
晏沉牽著蘇軟的手,一步一步登上太極殿前長階,又一步一步登頂。
他身著十二章紋袞服,玄衣纁裳,日月星辰繡在肩背,蔽膝垂至靴面,本就鋒利的臉上更添一層凜然天威。
蘇軟則是一襲正紅鳳紋吉服,金線翟鳥流轉生輝,頸間壓著八寶瓔珞,腕上籠著赤金纏絲鐲,與他正是登對。
她手心有些潮。
晏沉察覺了,指腹在她掌心裡輕輕一勾,偏頭用唇無聲說了句「別怕」。
蘇軟的心便穩穩落回去。
深吸一口氣,與他並肩邁上最後一級台階,站定在那座鎏金御座之前。
然後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當著山呼萬歲的聲勢,與她一併坐下。
「朕之江山,與皇后共享。」
大典之後便是論功行賞,明旨一道道發出去,有功有過一旨明之。
蘇明霽進封一等鎮國將軍,授金吾衛上將軍銜,掌西南三關兵權。
燕回承襲鎮北王爵位,加封太子太保,又單獨上了一份請旨奏章。
奏章措辭頗為小心翼翼,繞了大半行軍布陣的廢話後,才在末尾吞吞吐吐提了一句,求賜婚郁家女清和。
晏沉便提筆寫了一道恩旨,賜封郁清和為嘉柔郡主,由晏沉親筆在賜婚詔書上添了「擇吉日完婚」的朱字。
至於洪悉,一道吏部銓選文書下來,兵部尚書之位便正式落在他頭上。
唯有沈昭野將封賞的聖旨送回了晏沉的案前,不卑不亢地跪地請旨。
「臣請命前往弋北鎮守。」
「弋北?」
晏沉擱下硃筆,目光從案上摺子移到他身上,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你若想領兵駐邊,西境、南疆都可以安排,為什麼偏偏是弋北?」
沈昭野抬起頭來。
「臣之前被貶弋北,曾親眼見過那裡的情形,群山環抱,流寇盤踞,還受鄰國時常侵擾,百姓困頓不堪。」
「如今大乾邊境安定,無仗可打,臣留在京中也只是虛耗俸祿,所以想替朝廷守一守那片窮山惡水,讓弋北有朝一日,能成為大乾下一個北境。」
晏沉向後靠回椅背,深不見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權衡似試探。
「弋北偏遠窮險,兵馬糧草補給艱難,你若去了,便是自斷前路……」
沈昭野不等他說完便以首叩地。
「請陛下成全。」
晏沉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提筆蘸墨,在明黃絹帛上落下幾行字。
然後又從案邊抽屜里取出一方烏沉沉的虎符,一併推到案沿。
「西南軍分出一半,另配糧草輜重若干,隨你赴弋北。朕封你為宣恩王,世襲罔替,統管弋北軍政各務。」
破例封王,本朝未有。
沈昭野怔了一下,才撩袍跪地。
「臣,謝陛下隆恩。」
晏沉擺擺手,沒再看他。
「去吧。」
沈昭野起身退出。
殿門「吱呀」一聲拉開,日光從縫隙里傾瀉進來,他迎著那片光走出去,一步步沒有猶豫地踏下長階。
經過御花園時聽見一陣喧譁。
側頭望過去。
便見廊外那棵老槐樹上,一道正紅的宮裝身影正騎在枝椏中間,探著身子,努力去夠樹梢的一隻美人風箏。
梨子和兩個宮女正急得打轉。
「娘娘!您慢些!」
「娘娘您快下來吧,奴婢去叫人來取就是了!摔著可怎麼得了啊?」
蘇軟卻滿不在乎地應了聲。
「沒事沒事,就差一點了!」
說著又努力往前探了探,指尖堪堪夠到那風箏的尾巴,卻差了半寸,於是便又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
沈昭野腳步不自覺停下來。
恍惚間,他像是看見了一年前的那個花朝節,蘇軟也是這樣不顧體面地爬上樹去幫雲裊摘一隻風箏。
她腳滑從樹梢摔下來,恰好摔進了他懷裡,也不管不顧摔進他心裡。
她總是這樣,不管怎樣的境地怎樣的身份,都會為一個風箏爬上樹去。
他彎了彎嘴角,正要轉身悄悄離開,卻沒注意到身後一個小宮女正搬著個矮梯快步走來,兩人撞了個正著。
小宮女抬頭看清他臉,嚇得「呀」一聲,手忙腳亂丟開梯子跪下去。
「沈……沈將軍恕罪!」
這一聲喊得響亮,樹上的蘇軟嚇得腳下一滑,便向旁側栽了下去。
「小心!」
沈昭野本能地撲過去,伸出的手穩穩地頓在半空,堪堪護在樹冠下頭。
可還沒來得及接住什麼,蘇軟已自己抓住枝杈,身形一晃便穩住了。
她拍了拍胸口,長舒一口氣。
「好險好險。」
沈昭野站在樹下,兩臂在半空中僵了一瞬,又慢慢地收了回去。
看,天意早說沒機會了。
蘇軟低頭看見他愣了一下,而後利落地從樹梢翻身下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又笑著攏了攏散亂的鬢髮。
「沈將軍出宮去?」
沈昭野垂眼,拱手行了一禮。
「是,皇后娘娘。」
蘇軟正想找個理由離開,卻又聽沈昭野遲疑地開口,「娘娘,臣心裡壓著一句話,想單獨問娘娘一聲。」
蘇軟側頭朝梨子點點下巴。
梨子會意,立刻招了招手,帶著跟前幾個小宮女避到假山後面去了。
四周便安靜下來,只聽風從宮牆外卷過來,吹得老槐樹葉子沙沙地響。
沈昭野對視著蘇軟的眼睛。
「軟軟。」
這個稱呼,他已經很久沒有叫過了,念出來時在舌尖陌生地卷了一下。
「我想問你一聲……」
「你真的是那個曾經心悅我,鬧得滿城風雨後被我拒絕的蘇軟麼?」
蘇軟垂眸,日光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在她臉上一跳一跳地晃著。
良久,她深吸一口氣。
「不是。」
沈昭野怔了一瞬。
然後他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幸好。」
幸好啊,那他便不必去後悔、去恨自己曾經居然親手把她推開過。
一切都只是因為他不夠好,因為她本就沒有喜歡過他,因為和他的緣分不夠,而不是陰差陽錯地錯過了。
所以,幸好。
蘇軟抿了抿唇,沒接話。
沈昭野退後一步,鄭重地整了整衣冠,拱手長揖向她行了一個大禮。
「臣沈昭野此去弋北,山高路遠,今生不知還能不能有機會再見到娘娘,只惟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後半句話是:
放心,我會替你守一輩子天下。
但這話他沒說出口。
蘇軟啟唇想說什麼,卻覺得這時候不論說什麼,都有些不合時宜。
最後只剩一句平常的話。
「將軍一路保重。」
沈昭野又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宮門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被日光拉得很長,落在金磚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蘇軟望著那道身影漸漸遠去,直到轉過宮牆,才輕輕嘆出一口氣。
「怎麼?」
身後冷不丁傳來一道聲音。
「捨不得?」
蘇軟嚇得一個激靈。
回頭便見晏沉站在她身後七八步遠,正臉色黑沉沉地瞧著她。
語氣酸得要命。
「想出軌啊?皇后娘娘?」
蘇軟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噗嗤」一聲笑出來,忍不住打趣他。
「陛下可真是學以致用啊?這個詞兒才學會多久,這就用上了?」
晏沉眯起眼,語氣涼絲絲的。
「詞兒算什麼?我還新學了個姿勢呢,正好和皇后娘娘學以致用一下。」
話音未落,人已大步走上前,一把將蘇軟撈起來扛上了肩頭。
「你放我下來!」
蘇軟在他肩頭撲騰著,笑得整個人都在顫,「你肩膀好咯!咯得我肚子疼!你這直角肩能不能收一收啊?」
「別動!」
晏沉一手壓著她腿彎,一手往她臀上一拍,大步流星往養心殿方向走。
一路宮女太監遠遠瞧見這副光景,紛紛垂首讓路,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把自己縮成牆角一根柱子。
蘇軟紅了耳根,壓低聲。
「晏明夷你趕緊放我下來!別大白天的發瘋啊!這麼多人都看著呢!」
晏沉聞言根本不為所動,表情語氣那叫一個冠冕堂皇。
「看到正好,我就是要讓全天下的人都幫著我好好盯緊你,看你還敢不敢隨便跟別的野男人說說笑笑。」
蘇軟:「……」
她趴在他肩頭上,被顛得東倒西歪,忍了又忍還是沒繃住笑出聲。
「你到底幾歲了?」
「人家都走了,還吃這種飛醋!」
晏沉咬牙切齒地低哼一聲。
「二十三歲。」
「剛好到會吃醋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