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宗硯抱著周歲歲正要出門,剛抬腳就被一道聲音喊住。
「等等。」
眾人回頭,看著周歲安眼神凝重的走上前,忍不住替江宗硯捏了一把汗。
周歲安和江宗硯是死對頭,難道在婚禮當天,他仍然沒鬆口,想繼續刁難妹夫嗎?
想到這,眾人眼神都變了。
有人看好戲,有人幸災樂禍。
然而,周歲安只是淡淡地朝著兩人開口:「出門前,你們兩個跟我去個地方。」
「哥?」
周歲歲疑惑,忍不住緊張起來:哥哥不會只是口頭答應,實際上還沒真正接受江宗硯吧?
江宗硯卻很了解周歲安。
他很篤定,他不是出爾反爾的人。
這人表里如一,答應了就是答應了,絕對不會臨時反悔的。
「好。」
他牽著周歲歲的手,無聲安撫,一口答應。
別墅頂樓的閣樓。
周歲安推開沉重的大門,走進去,將四周緊閉的窗戶全部打開。
原本昏暗的房間,破碎的金光爭先恐後地傾瀉進來,照亮了正前方牆壁上掛著的合照。
照片裡。
周父儒雅溫和,周母笑意盈盈。
兩人仿佛正透過這燦爛的天光,慈愛地注視著今天盛裝出嫁的女兒。
「帶她走之前,你給爸爸媽媽磕個頭吧。」
周歲安收回目光,聲音有些發啞,轉頭看著江宗硯,「算是……得到他們二老的祝福。」
江宗硯沒有猶豫。
筆挺的脊背彎下,雙膝跪地。
他看著照片裡的二老,神色前所未有的恭敬與虔誠,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低沉堅定的嗓音在安靜的閣樓里響起:「爸,媽。」
周歲安抬頭,定定地看著牆壁上父母的合照,唇角緩緩勾起一個釋然的弧度。
爸,媽,你們看到了吧?
你們一直念叨著的,很喜歡的那個臭小子,現在……真的成為你們的女婿了。
思緒恍惚間,飄回了十多年前。
江宗硯從小到大便是「別人父母嘴裡的好孩子」,成績優異,沉穩懂事。
周父周母也不例外,每次提起江家那小子,就讚不絕口。
那時候的周歲安還只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心氣又高傲。
在學校里,老師同學拿他們對比就算了,回到家還要聽自己的爸爸媽媽念叨。
看到爸媽那麼偏愛江宗硯,他不服氣地冷哼:「你們既然這麼喜歡江宗硯,那乾脆讓他給你們當兒子好了!」
其實,這不過只是小孩子的一句氣話。
他至今還記得,那時媽媽笑著彎下腰,用手指溫柔地點了點他氣呼呼的臉蛋,眼中滿是寵溺。
「傻孩子,他怎麼能成為我們的兒子呢?你才是媽媽和爸爸的兒子呀!」
「哼。」
小小的周歲安哪有那麼容易被哄好,腦袋一偏,脫口而出道:「既然他沒法做你們的兒子,那你們可以讓他做你們的女婿啊!」
「女婿?」
夫妻倆愣了愣,隨後默契地對視一眼。
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不遠處。
小小的嬰兒床上,周歲歲正舒服地躺在柔軟的被子裡,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抱著奶瓶,正咕咚咕咚喝奶,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望著他們。
夫妻倆忍不住被逗笑了。
周父爽朗地笑出聲:「好啊,要是他將來真能成為咱們周家的女婿,那我可得高興得大擺三天三夜的酒席。」
一語成讖。
誰能想到,當年的一句童言戲語,如今竟真的變成了現實。
江宗硯,真的成了爸爸媽媽心儀的女婿。
想必爸媽在天堂,看著他們幸福的模樣,一定會感到無比欣慰吧!
周歲歲站在江宗硯身旁。
她微微抬著頭,看著照片裡父母的音容笑貌,又看了一眼平日裡總喜歡管著她,此刻卻紅了眼眶,正偷偷抹眼淚的哥哥。
鼻頭猛地一酸,眼淚毫無徵兆地「吧嗒」一下就掉了下來。
「爸、媽、哥哥……」
一開口,聲音哽咽,幾乎發不出完整的聲調。
周歲安瞬間慌了神,手忙腳亂地上前替她擦眼淚,「傻丫頭,今天是你們大喜的日子,新娘子可不能哭,妝花了就不好看了。」
「歲歲,上來。」
江宗硯心裡同樣很不好受,蹲在她面前,示意她爬到自己背上,自己背著她。
周歲歲知道現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時候,婚禮還有很多流程等著他們完成,更不能耽誤吉時。
「妹妹。」
正要上前,周歲安輕輕拉了一下她的手臂。
他蹲了下來,拍了拍自己寬厚的肩膀,語氣不容置喙,「上來,哥哥背你出門。」
唐城一直都有送嫁的習俗,新娘子出門,得由娘家的親哥哥或者親弟弟背著上車。
周歲沒有矯情,乖乖地趴上了周歲安背上,雙手緊緊摟住了哥哥的脖頸。
哥哥的後背好寬。
哥哥的肩膀好穩。
小時候,周歲歲經常跳到周歲安背上玩,揪他耳朵,把他當成自己的馬騎。
哥哥帶她出去玩,她走累了,蹲在地上耍賴不走,讓哥哥背自己才肯起身。
哥哥雖然嘴上說她是個調皮鬼,是條小懶蟲,但每一次都會毫不猶豫地在她面前蹲下來,毫無怨言地背著她。
冬去春來,一年又一年。
那時候,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離開哥哥。
更沒有想過,哥哥的背脊是不是被壓彎了。
周歲安雙手穩穩地托住妹妹,站起身,一步一步朝著樓下走去。
周家這棟別墅,總共四層樓,沿著閣樓的旋轉歐式樓梯往下走,足足有三十多米的台階。
一步,兩步,三步……
平時嫌棄難爬的樓梯,今天卻希望它再長一點。
周歲安在心裡近乎貪婪地祈求著:時間,你慢一點,再慢一點吧。
這條路再長,他這個當哥哥的,只能背她走到這裡了。
妹妹長大了,有了陪她一起看風景,陪她共度一生的人。
江宗硯沉默地跟在兄妹倆身後。
他看著前方周歲安微微佝僂卻異常堅實的背影,看著趴在哥哥背上,小肩膀一抖一抖的周歲歲,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
漆黑的眸中,翻湧著無盡的溫柔與疼惜。
這一刻,他忽然懂了,為什麼周歲安總阻止他和周歲歲在一起。
相依為命的兄妹。
這些年一起走過的風雨,是外人無法體會的。
周歲安捨不得。
捨不得從小養大的妹妹。
交給誰,他都不會放心。
江宗硯心口又酸又澀,放在身側的雙手握緊。
他在心底暗暗發誓:她有哥哥疼愛,現在,又多了一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