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域，逐光之森。
男人的尾音流過銀色枝葉，在蒼白森林中緩緩迴蕩。
那聲調抑揚有序，如同一首傳唱了漫長歲月的古老詩篇。
每個音節都踩著相同的韻律，牽引顧淵的思緒隨之起伏。
呼吸放緩，握住法杖的手也鬆開幾分，感覺沒有緊張的必要了。
嗡——！
【深淵王冠】突然震鳴。
黑紅力量從王冠中垂落，沿著顧淵的眉心掃過。
顧淵眼神一凜，立刻從那陣頌吟中清醒過來。
男人的聲調里藏著安撫精神的力量。
敵意、警惕甚至是戰意，都在他沉浸於頌吟時遭到壓制。 顧淵指尖輕敲法杖。
「既然不是敵人，就收回你的魔法。」
銀色枝葉間，那雙清澈眼眸看向顧淵。
林間頌吟隨之停歇，壓住情緒的力量也從意識中退去。
「是我失禮了。」
男人微微頷首，語調依舊如吟唱詩篇：「我只是不想讓雙方誤判。」
「我不喜歡別人動我的腦子。」
顧淵頭頂的【深淵王冠】加速旋轉，黑紅力量垂落周身。
「對！本座也不喜歡別人動我的腦子！」
莎莎也向前邁出半步，嬌小身軀擋在顧淵前方，黑紫色火焰沿著寬鬆裙袍向上燃燒。
那雙惺忪眼眸已經清醒，黑色龍角間不斷閃過虛無電光。
顧淵很想提醒一下莎莎，她並沒有多少腦子，否則也不會被陰謀之神坑得連神位都失去了。 男人看了莎莎片刻，突然開口：「很榮幸見到您，原初之龍。」
莎莎瞳孔驟然收縮。
裙袍上的黑紫火焰猛地一跳，剛到嘴邊的話也卡在了喉嚨里。
原初之龍，是她墜入深淵以前的尊號。
諸界如今只知道寂滅無數世界的原初魔龍。
還願用「原初之龍」稱呼她的，要麼是出於尊重，要麼是知曉伊莎爾德「墮魔」的真相。
莎莎收起敵意，仰起小臉，重新打量起銀光中的男人。
「你……誰啊？」
安吉列絲飄到莎莎身旁，黑色經文環繞雙手。
「莎莎，他不是敵人。」
「你認識他？」莎莎側過臉。
「我曾為布道而造訪過精靈世界。」 安吉列絲面向銀色枝葉，「精靈王給予了我不少幫助。」
「精靈王？」
顧淵微微一愣。
他猜到胡凌玥背後的勢力不小，卻沒想到能有這麼大。
所謂精靈王，哪怕在人類世界也有記載。
那是高精靈、森精靈、暗精靈等精靈主脈的共主。
其位格不知比雅兒貝娜這個王族魅魔高了多少。
也難怪，連安吉列絲都會對他這麼客氣。
但客氣歸客氣，有些帳還是要算的。
他旋即笑道：「難怪在我看破身份後，就想殺我滅口，原是有這麼大的來頭。」
精靈王領會到顧淵話中有話，稍稍頷首，解釋道：
「凌玥身負精靈世界賦予的任務，去往異世界追查血精靈復甦的線索。」 「若行事魯莽，我替她向你道歉。」
「殿下！」
胡凌玥撐著地面，艱難抬起身體：「您無需為我向人類——」
「凌玥。」
精靈王打斷她，「你應該知道，我們精靈正是因傲慢原罪，而逐漸衰弱的。」
胡凌玥咬住嘴唇，低下頭。
而有了精靈王的態度，顧淵也暫且放下了芥蒂，沒有繼續追究胡凌玥的所為。
眼下，有令他更感興趣的話題。
作為血族公主的丈夫，他對血族、對血精靈的研究，早已超過人類中的專家學者。
高精靈與血精靈同源。
但二者對神明、對力量的認知完全不同。
在血精靈建立文明之前，早就是兩個陌生、甚至敵對的種族了。 高精靈世界橫跨維度，來介入死對頭的復甦計劃，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想著，顧淵問道：「你們是來阻止血精靈復甦的？」
「自然。」
精靈王回答乾脆，說道：「血精靈對力量的偏執，讓他們走向了瘋狂而毀滅，這本是他們最好的歸宿，我們不希望看到這個命運被逆轉。」
說到這，他看向顧淵，用略帶抱歉的語氣道：「很抱歉，我通過剛才的失禮行為，察覺到您接受了皇家血族的初擁，我猜……」
「您與您背後的皇家血族，也不希望血精靈復甦吧？」
精靈王話中帶著試探，語氣卻謙遜有禮，滴水不漏。
這不禁讓顧淵對精靈這個種族有了些許改觀。
他還以為，精靈都和胡凌玥一樣，是用鼻孔和箭鋒看人的。
「你的判斷沒錯，我也不希望血精靈醒來。」
顧淵坦誠點頭。
胡凌玥身為精靈，已經在琉璃公會內部潛伏多年。 針對血精靈，這些高等精靈應該掌握著更多的線索。
如果能夠合作，倒是能省去很多事情。
精靈王似乎看出了顧淵的合作意向，說道：「凌玥是進入血精靈遺蹟的唯一鑰匙，她可以為你提供幫助。」
「唯一鑰匙？」顧淵看向胡凌玥。
「沒錯。」
精靈王繼續說道：
「高等精靈與血精靈擁有相同的血脈源頭，遺蹟會承認她的血脈。」
「缺少了她這把鑰匙，即使找到入口，你也無法進入遺蹟核心。」
顧淵挑了挑眉。
他原本還打算把胡凌玥蒸餾成數字人格。
如果精靈王說的是真的，那倒真的差點把鑰匙折斷了。
而在這時，精靈王也看向了胡凌玥。 「從現在起，配合深淵調查血精靈遺蹟。」
「入口、法陣以及琉璃公會的情報，不得隱瞞。」
「深淵……」
胡凌玥抬頭看向顧淵，臉上浮現出一絲驚詫。
她從未對精靈王匯報過顧淵的信息，可精靈王卻準確地說出了其職業名。
顯然，顧淵的來頭也不小。
胡凌玥深吸口氣，點頭道：「遵命，殿下。」
「我們只能聊到這了。」
精靈王的聲音出現了些許模糊。
銀色枝葉間，光點開始大片剝落。
他看向顧淵，將手放在胸口，微微行了一禮：「維持投影的力量即將耗盡，接下來讓凌玥來協助你。」
說著，精靈王的身形變得透明，消散之前，他看向了安吉列絲。 「聖女，能夠再次見到你，我很高興。」
「我也是。」
安吉列絲雙手交迭於胸前，朝他行了一禮。
「殿下，離開以前，還有一件事想請您幫忙。」
「請說。」
「替我向先知大人問好。」
安吉列絲說道：「感謝她當年的預言。」
「我會轉達的。」
男人眼中多出一抹笑意：「先知也一定會因你尋得歸宿而感到欣慰。」
話音落下。
銀白枝葉化作大片光點，模糊投影隨之消散。
顧淵看著空蕩下來的林地，又轉頭看向安吉列絲。 「你們說的預言，是什麼？」
「那則預言說來話長。」
安吉列絲側目看來，黑緞下的湛藍眼眸笑得彎起。
「今晚請您召喚我，我會留在您的恩典之下，講述那遙遠的故事。」
「你也是學壞了……」
顧淵揚了揚眉，說道：「至少先告訴我，這預言與誰有關吧。」
安吉列絲唇角揚起，朝他輕輕欠身。
「那自然和您有關了，我的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