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賢者,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不能凝視深淵?」
顧淵話音落下,大賢者便感到一股冰冷威壓灌入意識,靈魂都被貫穿了。
她猛地回過神來,翠綠色眼瞳深處,浮出一層猩紅血光:「你……為什麼能看穿我?」
顧淵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故弄玄虛!」
大賢者立即向後退去,腳下血液隨之震動。
她抬起雙手,十指在身前快速交錯,憑藉本能勾勒出一枚血術符文。
「血縛!」
幾縷暗紅光芒從指間亮起。
符文只完成一半,便在半空散開。
大賢者神情一變,她再次調動魔力。
這一次,血色紋路沿著胡凌玥手臂向上蔓延,卻在抵達肩頭前迅速熄滅。
「她限制了血魔法!」
大賢者這才反應了過來。
高等精靈的先知,早已從族群的魔力迴路底層做出限制。
所有高等精靈都無法學習或釋放血魔法,甚至無法使用血魔法道具。
大賢者記得每一種血術,也清楚該如何操縱血液,可這具身體已經從底層禁止了這項能力。
她就像一名熟知所有曲目的樂師,拿到了一把根本就沒有琴弦的豎琴。
「該死的先知……」
大賢者剛要轉身逃跑,背後便傳來衣擺拂過血液的聲音。
一雙手臂從兩側環來,牢牢壓住她的肩膀與上臂。
大賢者想要掙扎,但以胡凌玥那虛弱的身體,又如何抵得過惡墮聖女十倍於人類的數值?
她剛剛抬起手臂,便被安吉列絲重新壓回身側,同時騰出一隻手,按在了胡凌玥的頭上。
「血精靈,你的罪孽已無法寬恕。」
安吉列絲的嗓音低沉,明顯帶著怒意。
大賢者曾製造出她的複製體,用她的模樣褻瀆顧淵,早已觸怒了她。
若非大賢者占據了胡凌玥的身軀,她早已雙臂發力,擰下對方的脖子了。
而大賢者也感應到了惡墮聖女的憤怒,被扣住身體後便不敢亂動,但猩紅瞳仁還在滴溜溜轉著。
沉默片刻後,她望向顧淵,眼中的血色緩緩退去,語氣也不再癲狂。
「顧淵。」
「我們可以合作。」
「不……我可以臣服於你。」
「血精靈掌握的知識、血肉改造技術,還有這座遺蹟中的一切,我都可以交給你。」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
「你不是需要血獸嗎?」
「我可以替你繼續改造它們,讓它們恢復人類形態,甚至擁有更加完整的力量。」
「還有空間技術。」
「血精靈對空間的研究遠在人類之上。只要你願意留下我,我可以幫你建造新的血之井,為你的領地開闢獨立空間。」
顧淵安靜聽完,點頭道:「你說得沒錯,你的確還有用。」
大賢者眼中重新亮起光芒,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緊繃的臉龐緩緩舒展。
她猜對了。
顧淵是個十足的野心家,與司夜禮並沒有什麼區別。
只要自身擁有足夠價值,便可以換取生存的機會。
至於臣服……
先活下去,再慢慢尋找脫身的辦法。
等她適應胡凌玥的身體,破解其中對血魔法的限制,未必不能重新恢復力量。
「你作出了正確的選——」
「不過,我不需要你的臣服。」
大賢者話還沒說完,顧淵打斷了她。
大賢者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什麼意思?」
「血精靈的時代早已結束,你們應該徹底退場。」
顧淵看向她的腦袋:「需要留下的,只有你腦子裡的東西。」
大賢者猩紅瞳孔一縮,預感到了不妙。
顧淵繼續說道:
「智械先驅應該能把你的意識,從胡凌玥腦子裡剝離出來。」
「到時候再蒸餾一下。」
「情緒、欲望、自我認知,這些不穩定的東西全部刪掉,只保留知識、記憶與運算能力。」
他稍微想了想,笑道:「血精靈的技術資料庫,配上智械的處理能力,再加上凱薩琳對血魔法的理解,應該能建立一個遠超昔日血精靈的文明。」
大賢者怔怔看著顧淵。
剛剛升起的希望被恐懼淹沒。
顧淵找到了一個比死亡更殘忍的刑罰。
「你……要把我變成機械?」
「只是數字人格。」
顧淵糾正道:「算是賽博永生了。」
「不!不要!」
大賢者再次掙紮起來,安吉列絲雙臂收緊,將她牢牢按在懷中。
「顧淵!」
「我已經答應臣服你!」
「我可以簽訂契約,可以把靈魂交給你!你不能——」
「雅兒姐。」顧淵轉過頭:「讓她安靜一點。」
「早就該這樣了。」
雅兒貝娜笑吟吟地走了過來。
大賢者看見那雙逐漸亮起紫光的眼睛,掙扎得越發劇烈。
雅兒貝娜俯下身,雙手撐住膝蓋,與她平視:「晚安,好夢。」
紫色光芒從眼底擴散。
【七情煉獄】!
恐懼被瞬間放大。
大賢者眼前的胃室,變成了血精靈王都。
瘟疫蔓延,族人畸變。
血肉在金色菌絲中腐爛。
她重新回到了文明覆滅的那一天。
畫面旋即破碎。
生命之神的胃囊再次出現。
狂獵的利齒撕開血肉,將她連同世界樹一起吞下。
緊接著,慘綠色火焰變成了冷白光芒。
她被固定在一片純白空間中,冰冷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記憶被讀取。
情緒被切除。
自我意識在無數冰冷數字中逐漸消失。
「不……」
「停下……」
大賢者眼中的血色迅速渙散。
身體也停止掙扎,軟軟倒入安吉列絲懷中。
「好了。」
雅兒貝娜直起腰身:「我把她困在最害怕的那一刻了。」
顧淵看了一眼昏迷的胡凌玥:「別把胡凌玥也玩壞了。」
「老闆放心,我有分寸。」
雅兒貝娜抬起下巴:「我的專業能力,什麼時候出過問題?」
四周的崩塌聲越發密集。
狂獵的狼爪不斷出現在胃壁與世界樹上。
大塊神明血肉脫離身體,在無形利齒間消失。
血紅樹幹也被撕成數段,向翻湧的血海中墜落。
【你們趕緊出去,否則我不好下嘴。】
胃室中,迴蕩起了暴躁的少女音。
雅兒貝娜一愣,問道:「這是誰啊?」
「你的新同事。」
顧淵回道,旋即轉身,準備走進地獄賽道。
這時,一片黑色羽毛忽然從上方飄落。
羽毛穿過傾瀉的血液,落在一截斷裂的世界樹枝幹上。
濃鬱黑霧從羽軸中湧出,沿著枝幹緩緩升起。
霧氣中,一道佝僂人影逐漸顯現。
那是一名身形瘦削的老叟。
寬大斗笠壓住花白亂發,身上披著一件鴉羽蓑衣,層層疊疊的黑色羽毛隨著胃室震動輕輕搖晃。
老叟赤腳站在斷枝上,一隻手扶著斗笠,另一隻手背在身後。
斗笠下方一片漆黑。
三對眼睛在陰影中依次睜開。
他低下頭,目光掃過遍布胃室的獻祭陣紋。
【精彩。】
陰謀之神抖了抖蓑衣。
【將棋盤連同棋子一起掀翻。】
【這一局,破得很精彩。】
「死老頭子!你還敢現身!」
仇敵出現,立刻點燃了莎莎的怒火。
異色豎瞳驟然收緊,黑色龍鱗沿著脖頸向臉側蔓延。
黑紫色火焰也從鱗片縫隙間湧出,額角的龍角逐漸伸長,嬌小身軀也在迅速拔高,作勢便要變為龍娘形態。
「莎莎。」
顧淵抬手按住她的腦袋:「現在沒時間和祂打。」
莎莎仰頭看了顧淵一眼。
她極不情願地收回【虛無之火】,身體也停止變化,只是那雙龍瞳依舊死死盯著陰謀之神。
顧淵安撫住莎莎,重新看向枝幹上的蓑衣老叟。
其實,他見到這老傢伙,同樣氣不打一處來。
「老烏鴉。」
「我都是你的神選了,你怎麼還總想著坑我?」
六隻眼睛同時轉向顧淵。
【不陪我下棋,我選你做什麼?】
顧淵沉默片刻。
「有道理。」
這個邏輯讓他無法反駁。
與大賢者對戰時,老烏鴉就在現場。
以祂的能力,應該早看出了自己獻祭神明器官的意圖。
但祂卻沒有提醒大賢者。
從這一點看,老烏鴉的確更傾向自己這個神選。
不過,這也只是「觀棋不語」罷了。
祂願意替顧淵藏住一步棋,卻不會告訴他該如何落子。
如果顧淵無法完成獻祭,陰謀之神也會站在高處,眼睜睜看著他被大賢者與瘟疫之神瓜分。
畢竟,祂是陰謀之神。
只在乎棋局的觀賞性,棋子並不重要。
想到這,顧淵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問道:「瘟疫之神呢?」
【這局棋,還沒有下完。】
斗笠陰影下,老叟緩緩咧開嘴,露出一排尖銳牙齒。
顧淵猛地一愣,臉上的輕鬆迅速消退。
大賢者已經失敗。
生命之神的胃囊與世界樹也即將被狂獵吞食。
這場棋局裡,還有價值的東西只剩一個。
冰鳳凰。
而冰鳳凰的完整本源,已經交給了藍若彤。
「祂去找藍若彤了?」
老叟抬起枯瘦手掌,輕輕壓住斗笠:【這都是計劃的一部分。】
顧淵盯著祂看了幾秒,轉身走向地獄賽道。
「走!去找老闆娘!」
雅兒貝娜與莎莎立刻轉身,踏入火焰。
安吉列絲也抱起胡凌玥,跟上顧淵的腳步。
顧淵走到賽道入口,腳步稍稍停頓。
他回頭看向後方的蓑衣老叟,說道:「老烏鴉,咱倆沒完。」
【當然沒完。】
陰謀之神發出愉快笑聲。
【有空,我還帶著棋盤來找你,嘎嘎嘎~】
顧淵不再理會這個死老頭子,帶領眾女走進地獄賽道。
赤紅火焰從兩側合攏,賽道入口逐漸消失。
蓑衣老叟獨自站在世界樹殘骸上,六隻眼睛倒映著崩解的神明器官。
笑聲久久沒有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