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拉回元旦假期第一天,清晨。
教師公寓。
徐筱一大早就趕了過來,因為原本熱鬧的宿舍在放假後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陳夢雅早早拉著行李箱奔赴火車站,阮唯唯也出門去兼職了,姜淺則查無此人,自從辦完走讀之後,除了惡劣天氣的情況以外,基本就沒回過宿舍。
這就導致徐筱一覺醒來發現寢室直接空了。
一氣之下。
她也拋棄了宿舍,此時此刻正蹲在公寓的地上,對著一個敞開的24寸粉色行李箱發愁。
旁邊沙發上的衣服堆得像座小山。
她要回魯省老家一趟。
冬天到了,江城的妖風颳得人骨頭髮寒,她那幾件薄款羽絨服根本頂不住,得回去拿幾件真正抗凍的重型裝備來應付最後半個月的學期。
夏鳶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藍色珊瑚絨睡衣,那是前段時間徐筱硬送的。
她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剛在食堂買回來的熱豆漿。
因為剛洗漱完,夏鳶的頭髮有些濕潤地貼在臉頰邊。
她的五官極其精緻,尤其是在徐筱這幾個月持之以恆的瘋狂投餵下,原本有些凹陷的面頰長出了軟肉,氣色也從之前那種病態的蒼白變成了健康的白皙。
她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徐筱跟衣服搏鬥,也不說話。
徐筱把一件毛衣塞進行李箱,準備拉上拉鏈,結果拉到一半卡住了。
她抬頭,目光剛好撞上夏鳶清澈透亮的眼睛。
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
徐筱盤腿坐在地毯上,眉頭微微皺起。
她回老家,少說也得待上兩天半。
這段時間裡,學校就夏鳶自己一個人。
雖說上次曉雪姐搬出律師和合同把夏鳶那個爛賭鬼媽媽嚇退了。
這快一個月的時間裡,對方也沒來學校門口堵人要錢。
但那終究是個無可救藥的賭徒。
徐筱在短劇里看過這種人。
沒錢逼急了,什麼法律什麼警告都是放屁。
萬一對方專門趁著假期學校管理鬆懈,偷偷摸來堵門發瘋怎麼辦?
以夏鳶的木頭性子,遇到那種爛人就會陷入近乎死機的狀態,根本不知道怎麼反抗。
要是極端點,再被扯著頭髮罵一頓,那這幾個月好不容易養起來的精氣神就又毀了。
徐筱光是想想那畫面,就有點生氣。
不能留她一個人在學校。
絕對不行。
「學姐。」
徐筱突然開口,語氣嚴肅。
發呆的夏鳶被嚇了一跳,手裡的豆漿晃了晃。
她眨眨眼,回過神後疑惑的看著徐筱。
「怎麼了?」
「你假期有什麼安排沒?」
夏鳶搖頭:「沒有。」
「你們實驗室不是也放假了嗎?你這三天就打算在公寓裡窩著嗎?」
夏鳶想了想,回道:「我去圖書館複習下學期的專業課。」
「我就知道。」徐筱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媽不知道教師公寓在哪,但以夏鳶會去學校,萬一正好撞上就是羊入虎口。
夏鳶不解:「知道什麼?」
「知道你是個笨蛋。」
徐筱隨口說道,然後一把推開拉了一半的行李箱,站起身走到沙發旁。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床邊的少女。
「我決定了。」
「什麼?」
「你跟我走。」
夏鳶愣住了。
她完全消化不了這句話的意思,眼睛微微睜大,透著迷茫。
「去哪?」
「跟我回家。」徐筱不容置疑,「去收拾東西,帶上換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我們下午的高鐵。」
夏鳶端豆漿的手抖了一下。
去徐筱的家?
去見她的父母?
這對於從小就生活在冷漠和爭吵中的夏鳶來說,家這個字本身就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她不擅長應對長輩,更不知道正常家庭的氛圍是什麼樣的。
她害怕自己會做錯事,說錯話,或者給別人添麻煩。
「這樣好嗎?」夏鳶小聲問,試圖講理,「會給你添麻煩,我不去。」
「有什麼不好的,難道說你有了曉雪姐這個新老闆,就不聽舊老闆的話了?」徐筱直接無視了她的拒絕,轉身開始翻箱倒櫃找夏鳶的背包。
「我沒有......」夏鳶反駁。
「那不就得了。」徐筱拎出一個黑色的雙肩包,直接把夏鳶幾件平時穿的換洗衣服往裡塞,「快點把剩下的豆漿喝完然後去換衣服,我們要趕地鐵去高鐵站。」
夏鳶看著已經開始行動的徐筱,知道自己反抗無效了。
她喝完最後一口豆漿,然後乖乖地站起身,走到衣櫃前換衣服。
整個過程像被馴服的小獸一樣,無比順從。
下午兩點。
江城高鐵站,人潮洶湧。
徐筱一手推著巨大的粉色行李箱,另一隻手死死牽著夏鳶的手腕,在人群中穿梭。
夏鳶背著黑色雙肩包,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周圍嘈雜的聲音和密集的人流讓她有些不安,她下意識地往徐筱身邊靠了靠,手腕上的力道也反向收緊了一些。
徐筱察覺到了她的小動作,心情頗好。
她喜歡這種被夏鳶依賴的感覺。
自從兩人在社團招新那天相識之後,她就對這個表面天才實則生活九級殘廢的學姐產生了強烈的保護欲。
後來在長期的投餵和相處中,這種保護欲慢慢變質,發酵成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反正她現在看到夏鳶,就想把最好的東西都塞進她懷裡,把她像流浪貓一樣撿回自己的領地圈養起來,誰也別想欺負。
檢票上車。
兩人買的是商務座。
徐筱把行李箱安頓好,拉著夏鳶在寬敞的真皮座椅上坐下。
隨著高鐵緩緩駛出站台,窗外的景色開始飛速倒退。
車廂里很安靜,暖氣開得很足。
夏鳶剛開始坐的很端正,但隨著手被徐筱拿過去揉捏,她也逐漸放鬆下來,目光開始被窗外的風景吸引,眼神有些放空。
「緊張嗎?」
徐筱從包里摸出一包薯片,撕開包裝,遞到夏鳶面前。
夏鳶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小。
「沒騙人?」徐筱挑眉。
「一點點。」夏鳶改口,伸手拿了一片薯片放進嘴裡,嚼得咔哧咔哧響。
她確實有些侷促。
從記事起,她的世界就只有無休止的爭吵,摔碎的碗碟,以及後來母親無底洞般的索要。
自從父親離開後,母親這個詞在她字典里就和債主劃上了等號。
去別人的家,見別人的父母。
這題有點過於超綱了。
「放心吧,我爸媽人很好的。」徐筱揉著夏鳶的手,「特別是知道你在學校幫我學習之後,他們早就想見你了。到了那邊你就當自己家一樣,想吃什麼吃什麼,想睡到幾點睡到幾點,沒人管你。」
夏鳶呆了一下。
「自己家.....不行。」她搖搖頭,糾正道。
「為什麼?」
「我在家裡睡到中午會被罵。」
徐筱愣住,隨後怒從心中起,小臉被氣的有些紅溫。
這得是多爛的家庭,才能把一個女生逼成這樣,連句客套話都聽得膽戰心驚。
徐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翻湧的戾氣。
她傾過身子,伸出雙手捧住夏鳶的臉頰,稍微用力揉了揉。
「聽好了。」徐筱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我說的是意思是在我家就算你睡到下午兩點,我媽也只會問你餓不餓,要不要在床上把飯吃了,記住了嗎?」
夏鳶的臉頰被揉得有些變形,被迫嘟著嘴。
「喔。」
她看著徐筱的眼睛,含糊不清的應了一聲。
徐筱聞言,這才滿意地鬆開手,把薯片塞進她懷裡。
「吃,多吃點,把肚子填滿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三個半小時後。
高鐵穩穩停靠在站台。
一出車廂。
魯省冬天的寒風就給了兩人一個下馬威。
「嘶....好冷好冷!」
徐筱縮著脖子,趕緊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最頂上。
夏鳶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下巴縮進衣領里,雙手插進兜,試圖減少散熱面積。
兩人拖著行李箱,隨著人流往出站口走。
遠遠地。
徐筱就看到了站在接站人群最前面的兩道熟悉身影。
「爸!媽!」
她揮了揮手,拉著夏鳶加快了腳步。
接站欄外。
站著一對中年夫婦。
女人穿著件質感不錯的米色羊絨大衣,戴著一條淺灰色的圍巾,氣質溫婉恬靜,眉眼間和徐筱有七分相似,正是徐筱的母親徐芊芊。
旁邊站著的程斯年身材高大,不苟言笑。
從能夠答應女兒隨母姓就能看出,在這個家裡程斯年是個徹頭徹尾的女兒奴兼老婆奴。
「哎呀,乖女兒,快讓媽媽看看。」
徐芊芊看到徐筱,臉上立刻露出溫柔笑意,越過欄杆快步走過來,一把將徐筱抱進懷裡。
「媽,我都快凍僵了。」徐筱在徐芊芊懷裡撒著嬌。
程斯年走過來,順手從徐筱手裡接過了那個重達幾十斤的粉色大行李箱,單手拎在一旁,眼神里滿是寵溺。
「凍僵了怪誰?讓你多穿點偏不聽。」徐芊芊拍了拍女兒的後背,這才鬆開手。
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徐筱身後的夏鳶身上。
夏鳶背著雙肩包,雙手無處安放地捏著衣角,有些不知所措。
「阿姨好。叔叔好。」她微微低頭。
這已經是她在高鐵上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的開場白。
「哎,這就是小夏吧?」徐芊芊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在來之前就聽徐筱在微信上把夏鳶夸上了天,什麼物理天才,長得像仙女。
如今看到真人,徐芊芊心底的母愛簡直要溢出來了。
太乖了。
長得太漂亮了,就是有點太瘦了。
「來,手給阿姨。」徐芊芊無視了夏鳶的侷促,直接拉過她冰涼的小手,雙手捂在掌心裡搓了搓。
「怎麼這麼涼啊,筱筱這丫頭,帶你回來這邊也不知道給你多穿點。走,阿姨帶你回家,家裡暖和,阿姨給你燉了羊肉湯,驅驅寒。」
夏鳶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懵。
「我....我不冷,謝謝阿姨。」她小聲說,卻沒敢把手抽回來。
「這邊冷不冷阿姨能不知道嗎?」徐芊芊拉著她就往外走,「斯年,幫忙拿下行李,車裡空調開大點。」
「好嘞。」
程斯年應了一聲,拎著箱子走在最後。
路過徐筱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還有錢沒?」老父親壓低聲音問。
「有!表哥給我轉了好多呢,都花不完。」徐筱嘿嘿一笑。
「你別老管你哥要,爸也有錢,你去江城上學之後,爸小金庫里的錢都花不完了。」程斯年小聲說道。
聽到這話。
徐筱伸手摟住他的胳膊,笑嘻嘻調侃道。
「爸,你這幾個月沒少貪啊?」
程斯年臉色一變,「你這丫頭小點聲,別給你媽聽見了。」
「嘻嘻。」
徐筱嘿嘿一笑,隨後看向前面被老媽牽著手,走得同手同腳的夏鳶,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帶學姐回來,果然是個無比正確的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