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悟道
春寒料峭，這山間的雨真是說下就下。
林雲裹著一身濕透的青袍，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的山道上，好不容易才在天色將晚時尋到了一處山洞。
說是山洞，其實不過是山壁上一道往內凹的裂隙，進深不過丈余不說，地面還凹凸不平。
角落裡堆著一層不知積了多少年的乾苔蘚，洞口斜對著山風襲來的方向，雨滴被風裹著，一陣一陣地往洞裡潑。
不過，比起在外面受瓢潑大雨，這已經算是個能落腳的地方了。
林雲靠著石壁緩緩坐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黑暗中很快消散。
冷。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冷過了。
自從練氣五層修成小靈軀，尋常寒暑便再難侵入他的身體。
後來一路突破，丹田海開闢，煞氣入體，就算是嚴寒對他來說也如春風，所以，他幾乎忘記了寒冷是什麼滋味。
但如今，小靈軀早已在這三年的散養中悄然消散，靈氣雖還在丹田海中緩緩流轉，卻
也僅此而已，極少再從丹田海流過十二靈脈。
春寒夾雜著雨水的濕冷，從領口，褲腿，從每一個縫隙鑽進來，順著身體往下淌。
林雲打了個哆嗦，將身上的青袍裹緊了些。
可惜，那袍子也是濕透的，裹緊了反而更冷。
他苦笑一聲，伸手在地上摸索了幾根還算乾燥的枯枝，又從石縫裡扒拉出一團乾苔蘚，學著那些獵戶教他的法子，將枯枝架成錐形，又將苔蘚塞在最下面，隨後找了塊稜角分明的石頭，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敲擊火鐮。
一下，兩下，三下。
火星濺在苔蘚上，只是亮了一下，滅了。
他再敲，再亮，再滅。
如此反覆了不知多少次，可能得有半個時辰，終於有一小簇火苗顫顫巍巍地從苔蘚上升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將火苗捧到枯枝堆下，然後他屏住呼吸，用身體擋住洞口灌進來的風。
但就在此時，山風驟然轉急。
一陣狂風裹挾著暴雨從洞口猛灌進來，呼的一聲，火滅了。
不僅如此，連帶著那堆好不容易架起來的枯枝也被吹得七零八落，幾根細枝滾到了水窪里，泡在泥水中再無聲息。
林雲蹲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兩塊火鐮石，看著眼前那堆濕漉漉的枯枝，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又拿起火鐮，繼續敲。
半個時辰後，當他第三次被風雨澆滅了火堆時，山洞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春雷在山谷間滾動，閃電將洞口照亮了一遍又一遍，雨聲、風聲、雷聲混在一起，將這個小小的山洞與整個世界隔絕開來。
林雲靠著石壁，渾身濕透，手指凍得幾平握不住火鐮。
雨水順著他的劉海往下滴，滴在肩頭，滴在手背，滴在那堆再也點不燃的枯枝上。
袍子上的水已經在身下積成了一個小水窪，坐也不能坐，站也不能站，連呼吸都帶著一股潮濕的腥氣。
林雲低頭看著自己凍得發白的手指，忽然覺得這一切極其荒謬。
他是誰？他是林雲。
自己三次悟道，斬殺築基，無上級術法在身，四階殘劍在側，整個雲瀾州的練氣修士
無一人能出其右。
而現在，他蹲在一個破山洞裡，被一場春雨凍成了狗，連一簇火都生不起來。
他想起了這三年走過的路，他在小鎮上幫張嬸修過屋頂，幫李伯修過牛車，把王家那胖小子從河裡撈上來。
然後呢，跟著漁民出海打過魚，跟著獵戶進山獵過熊，在破廟裡和乞丐分過一隻燒雞，在荒山頂上看著靈狐死去，用手挖了一個坑將它埋掉。
他做了所有「應該做的事」，他走過了那麼多路，見過了那麼多人，經歷了那麼多修士一輩子都不會經歷的事。
他以為這樣就能找到突破的契機，以為自己像道典中那些上古大修，在凡塵行走，歷經世事，然後一朝頓悟，羽化登仙。
但結果很殘酷，他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什麼狗屁悟道都沒有發生。
三年了，整整三年，他就像一頭拉磨的驢，圍著一個看不見的磨盤轉了三年，還沾沾自喜地以為自己是在往西天取經。
他走過了小半個雲瀾州，把自己凍成了這副鬼樣子，然後呢？
他想起了自己在落英山巔獨坐時的道心宣言，「天地逍遙，長生久視」。
他想起了自己在元央大界中面對畫中劍聖那一劍時的堅定。
他想起自己從落雲坊的破屋裡睜開眼的那一刻，就告訴自己，要看看這個世界最高處的風景是什麼樣子。
然後，他來到了凡間，開始學凡人修屋頂，學凡人生火，學凡人種地打魚？
林雲仰起頭，靠在濕冷的石壁上，忽然大笑起來。
這一陣笑聲極其癲狂，沒有了修士的高冷，也沒有前輩的高深莫測，更沒有任何高手風範。
這就是一個蠢貨在折騰了三年之後，終於發現自己蠢得無可救藥時發出的笑聲。
這一陣笑聲在狹小的山洞裡迴蕩，顯得愈發響亮。
凡間三年，他刻意封存了修士的身份，學著凡人的樣子生活。
他以為這就是「回歸蒙昧」，以為放下修士的手段，就能從凡人的視角去理解天地。
但他錯得離譜，他從來就不是沒有靈根的凡人，從他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夜晚，從他第一次將靈氣引入體內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踏上了另一條路。
這條路不能回頭，也不應該回頭。他生火用的是凡人的火鐮，修屋頂用的是凡人的手，但他心裡始終揣著一個修士的目的，突破。
這種「揣著目的裝凡人」的做派，從一開始就是自欺欺人，真正的凡人不會想「我要
通過生火來感悟天地」，他們只是想生火取暖而已。
練氣士本身就是天地的一部分，每一縷被吸入體內的靈氣都來自天地的饋贈，每一次周天運轉都是與天地共鳴。
所以，他要感悟的其實不是凡人的天地，而是修士的天地，那片他用靈氣觸碰過無數次的、屬於修行者的天地。
「哈哈哈————我真傻，真的，用練氣士的方式去感悟天地不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