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入人間
樹下擺著幾個竹編的凳子,幾個老人正坐在那裡曬太陽、下棋、閒聊。
林雲在街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朝鎮子裡走去。
街上的行人不多,有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沿街叫賣針線脂粉,有個背著竹簍的老嫗正彎腰撿拾地上的菜葉。
還有個光著腳的小男孩追著一隻黃狗從巷子裡跑出來,差點撞到林雲身上。
「哎呀,對不住對不住!」
小男孩猛得停住腳步,仰起頭看著林雲,眼睛又大又亮,臉上還掛著幾道泥印子,「這個好看的大哥哥,你是從外面來的嗎?」
林雲低頭看著他,笑著示意沒事,隨後繼續往裡走。
鎮子的盡頭是一間茶館。
茶館簡陋,只是在門前支了幾張木桌,桌上放著幾隻粗陶茶壺和幾個豁了口的茶杯。
不過,這小茶館門口居然坐著一個說書人,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正在給茶客們講一個老掉牙的故事。
說的是一個凡人少年偶然得了仙緣,被一位路過的仙人收為弟子,從此踏上修行之路,歷經九死一生,最終位列仙班的故事。
茶客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陣陣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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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雲在最角落的那張桌子旁坐下,點了壺粗茶。
「這位客官,瞧著面生啊。」說書人不知何時走到了他桌旁,手裡還拿著那把摺扇,笑眯眯地看著他,「從哪兒來?」
「南邊。」林雲放下茶杯。
「南邊好啊。」說書人在他對面坐下,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杯茶,「老夫年輕時也去過南邊,那邊山多水多,靈脈也多,聽說有不少仙家宗門就藏在那些大山裡頭。」
「說起來,老夫年少時也出發去尋過仙門,可惜跑了三年,毛都沒找到,或許,這就是無緣吧。」
說完這句話,說書人又指揮茶館小二給自己上了一壺茶,原來這廝還是這裡的掌柜。
「,到死,還是一身凡骨啊,客官吶,你說那仙人該有多風光,不老不死,高來高去的,比我們痛快多了!」
林雲莫名想起了落雲坊的時光,抿了一口茶後笑道:「或許吧。」
林雲在鎮子上住了下來。
他沒有去客棧,而是在鎮子邊緣找了間無人居住的舊屋,花了半天時間將屋裡屋外打
掃乾淨,又從鎮上的集市里買了些簡單的家具和被褥。
這過程他沒有動用任何術法,沒有用靈氣去加速任何一個步驟。
他用手去擰抹布,用肩膀去扛木柴,用掃帚去掃地上的灰塵。
他開始像一個真正的凡人一樣生活。
清晨天剛亮便起床,去鎮口的井邊打水洗臉,早飯後去集市上買菜,中午自己生火做飯,雖然沒有陳清瑤做的那麼好吃,但好歹能入口。
下午在鎮子裡四處走走,有時候去田邊看農人耕作,有時候去茶館聽一段說書。
如此,日復一日。
鎮上的居民很快便習慣了這位新來的年輕人。
他們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也不知道他以前是做什麼的,只知道他話不多,但偶爾會幫鄰居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張嬸家的屋頂漏雨,是他爬上去修補的,李伯家的牛車壞了,是他幫忙修好的,王家的孩子貪玩掉進了河裡,是他跳下去把人撈上來的。
當重新化作一位凡人,當不以仙人的視角俯視而下,其實每一個人都有故事。
張嬸的丈夫十年前死在了徭役中,她一個人把三個孩子拉扯大。
李伯年輕時是鎮上的鐵匠,手藝在方圓幾十里都有名,但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使便退了休,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在門口曬太陽逗孫子。
王家那個總是笑嘻嘻的大胖小子其實生過一場重病,差點沒救回來,他娘在那之後便開始吃齋念佛,每逢初一十五必定去鎮上那座破舊的土地廟燒香。
這些故事,在修行者的世界裡無足輕重。
畢竟一個練氣修士隨便動動手指就能改變這些凡人的命運,一粒丹藥能讓張嬸的丈夫多活幾年,一道術法能讓李伯的眼睛復明,一抬手便能讓王家那小子再也不用擔心生病。
不過,林雲沒出手。
他只是安靜地當一個過客,幫一些力所能及的忙,聽一些真心實意的故事,然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日子就這樣繼續一天天過去。
春天過了是夏天,夏天過了是秋天,秋天過了是冬天。
林雲看著麥田從青綠變成金黃,看著老槐樹的葉子從嫩綠到一片片枯黃飄落,看著鎮上的孩子們從光著腳丫滿街跑變成裹著厚厚的棉襖在雪地里堆雪人。
冬天最難熬的是冷,林雲沒有用靈氣禦寒,他和鎮上的居民一樣裹上了厚厚的棉襖,一樣在屋裡生起了火盆。
屋外積雪慢慢覆蓋了整個世界,林雲抬起手,又慢慢放下,哈了口氣,化作了白霧。
第二年春天,林雲離開了鎮子。
他沒有御劍,而是沿著一條不知名的河流一路向北。
他去過的地方越來越多,見過的人也越來越多。
他在漁村住過一個月,每天跟著漁民出海打魚,學會了怎麼從海浪的顏色判斷魚群的方位,他在獵戶的木屋裡住過一整個秋天。
他路過一座正在被戰火波及的城池,城池被圍了整整兩個月,城中的糧草早已耗盡,守城的士兵餓得連刀都舉不起來,但他們沒有投降。
他知道自己可以輕易結束這場戰爭,一個近乎築基的修士隨便動動手指,那支圍城的軍隊便會灰飛煙滅。
但然後呢?這座城池的守軍會殺出去追殺殘敵,被殺的敵軍也有家人有父母有孩子,仇恨會越積越深,戰爭會在幾年後再次爆發,而且會比這一次更加慘烈。
修行者不涉凡間事,這是修仙界千百年來不成文的規矩。
第三年。
林雲在一座荒山上遇到了一隻垂死的靈狐。那靈狐已經很老了,老得連尾巴上的毛都
禿了大半,趴在石縫間,口中發出極微弱的嗚咽。
它的前腿被捕獸夾夾斷了,傷口已經腐爛發黑,蒼蠅在傷口周圍嗡嗡打轉。
林雲蹲下身,看著它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而疲憊,但還殘存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光。
林雲救了它,不過此刻他都有點忘了怎麼使用術法了,靈氣如今也只是本能的還在體內運轉。
靈狐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越來越緩慢,然後,它閉上了眼睛。
林雲收回手,在它身邊坐了很久,然後起身,用手在山頂上挖了一個小小的坑,將靈狐埋了進去,又在上面壓了幾塊石頭,防止被其他野獸刨開。
三年後的一個初秋黃昏,林雲站在某座不知名的山峰之巔,看著天邊那片被落日染成金紅色的雲海。
此刻,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疑問,他為什麼走了這麼久,依舊一點感覺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