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府衙後堂。
新任江寧知府陸文昭翻著手裡的古書,看得津津有味,旁邊的茶水涼了都沒發覺。
一陣急促的腳步從外頭傳進來,捕頭老錢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後堂。「大人!大人!不好了!」
江寧知府陸文昭頭都沒抬。「嚷什麼?」
錢捕頭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聲音發顫,他想起了曾經的靖安王。「觀察驛站的兄弟來報,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帶人過來了!一百多號親兵,全帶著刀!」
「看那架勢,是要對大人您動手啊!」
江寧知府陸文昭翻了一頁書。「哦。」
錢捕頭急得直跺腳。「大人您快跑吧!」
「當初靖安王殿下強闖府衙的事您也知道,前任王大人可慘了!」
「靖安王殿下當著上百人的面,把王知府的官帽都拍掉了,扇著那光頭,啪啪的!」
「大人,這太子殿下像是要效仿靖安王啊……」
江寧知府陸文昭終於抬起頭,看了老錢一眼。「怕什麼?」
錢捕頭一愣。
江寧知府陸文昭把書合上,放到桌面上,手掌在封面上按了按。「太子又不是靖安王。」
「太子是太子。」
他端起那杯涼茶,抿了一口,眉頭皺了皺,又放下了。
「只要他手裡沒有證據,他就動不了我。」
「大漢律法擺在那兒,他一個太子,沒有實證就拿刀砍朝廷命官?他砍了一個知府,回京之後御史台的摺子能把東宮淹了。」
錢捕頭回想起曾經的恐懼。
「可就怕殿下發瘋啊!」
「萬一到時候跟靖安王殿下一樣,不管不顧直接砍人,那可怎麼辦?」
江寧知府陸文昭搖了搖頭。「不怕。」
「砍了我,太子殿下自己也得玩完。」
「一個太子,沒有聖旨,沒有刑部文書,沒有大理寺批文,沒有證據,他不敢殺四品知府的,這事傳出去,他這個太子還做不做了?」
江寧知府陸文昭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皺。
錢捕頭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江寧知府陸文昭擺了擺手。
「放心,太子若到了,你帶弟兄們出去迎。」
「迎?」
「對,客客氣氣地迎進來。」
江寧知府陸文昭走到衣架旁邊,把掛著的正式官服取下來,抖了抖。
「他要鬧,就讓他鬧,他越鬧,越沒理。」
「本官自有辦法對付他。」
錢捕頭咽了口唾沫,拱手退了出去。
……
一炷香後。
江寧府衙正門外。
太子李承允站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一百親兵,刀都出了鞘,寒光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趙六、刑部領隊和戶部主事跟在太子身後半步,三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出了緊張。
府衙大門大開。
門前站著二十來個捕快,整整齊齊排成兩列。
李承允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氣勢足一點,他提著刀往前走。「讓江寧知府滾出來見我!」
他徑直的往前走,然後瞪著二十多個捕快,氣勢洶洶的威脅道:「誰敢攔我,本宮砍了你們!」
話音剛落,二十個捕快齊刷刷往兩邊一分,錢捕頭不僅沒攔,反而滿臉堆笑,衝著太子李承允拱手彎腰。
「太子殿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陸知府早已在裡頭等著您了!」
「請進!請進!」
太子李承允的刀舉在半空,愣住了……這怎麼不攔?
太子李承允收回視線,盯著錢捕頭看了兩息。
「你說什麼?」
錢捕頭笑得更燦爛了。
「殿下請進!陸知府備了茶,就等著殿下呢!」
李承允攥著刀柄的手顯得很多餘。
他本來做好了準備……闖門、推人,呵斥、制服反抗的捕快,最後拿下新任知府。
這些畫面他在來的路上已經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結果人家早早把門打開了,還請他進去喝茶。
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啊,他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氣,然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七弟當初闖府衙的時候,多刺激啊。
怎麼到了自己這兒,劇本變了?
李承允站在原地猶豫了幾息,狐疑的歪頭看著錢捕頭,最終還是邁步往裡走。
親兵們跟在後面魚貫而入。
穿過前院,穿過二堂,一路暢通無阻,連個攔路的人都沒有。
沿途的衙役和差人全都規規矩矩站在兩側,見了太子就行禮,態度恭敬得不像話。
李承允越走越不對勁。
到了正堂門口,他停住腳步,把刀往前一指。
「江寧知府呢?給本宮滾出來!」
話音未落,正堂裡面傳來腳步聲。
江寧知府陸文昭換了一身嶄新的四品官服,烏紗帽戴得端端正正,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四十來歲的人,麵皮白淨,留著三縷長須,走路不緊不慢,到了堂前站定,衝著李承允深深一揖。
「下官江寧知府江寧知府陸文昭,參見太子殿下。」
李承允握著刀,站在台階上。
「江寧知府陸文昭,你可知罪?」
江寧知府陸文昭直起身子,看了太子一眼,忽然大聲喊道。「殿下說臣有罪,臣便有罪!」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喊完,雙膝一彎,直直地跪了下去。
然後伸手把烏紗帽從頭上摘下來,雙手捧著,輕輕放到地上。
磕頭。
砰。
額頭結結實實磕在青石板上。
「臣惶恐!臣萬死!請殿下降罪!」
李承允愣在原地,刀舉著,又尷尬了,很多餘。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蹦出來。
這什麼情況?
他不辯解?不反抗?不叫冤?
直接跪了?帽子都摘了?
太子的腦子直接宕機了,不是,這不按劇本走啊,你讓我鼓起來的一腔勇氣往哪兒泄?
李承允的腦子轉了好幾圈,就像在加載中。
「不不不,這不對,你給本宮站起來!」
江寧知府陸文昭跪在地上,紋絲不動。
「臣不敢。」
「本宮讓你站起來!」
「殿下要殺便殺,臣絕無二話。」
李承允一把將刀橫到江寧知府陸文昭脖子邊上,刀刃離皮肉不到一寸。
「你配合謝家轉移產業,偽造田契,篡改帳冊,本宮問你,是也不是?」
江寧知府陸文昭跪在那兒,脖子邊架著刀,聲音卻穩得很。
「殿下說是,便是。」
「臣乞骸骨。」
「請殿下上奏朝廷,免去下官職責,下官願解甲歸田,此生不再為官。」
李承允的刀停在半空,他的腦袋又進入了加載中……
他吞了吞口水。「不對……不對……怎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