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方主事往前邁了一步,湊到太子殿下的耳邊,輕聲呢喃:「殿下,別跟他繞彎子了,直接問他一件事就行。」
太子李承允回過頭看著他。
方主事聲音很輕。
「就問他,有沒有幫死囚謝臨威轉移家產。」
「謝臨威是朝廷定罪的犯人,他的家產屬於朝廷查抄範圍,誰幫著轉移,誰就是同犯。」
「殿下不用跟他扯別的,就揪著這一條問。」
太子李承允的腦子終於轉過來了。
對啊。
繞什麼彎子?直接問!
他轉過身,刀往前一指,對著跪在地上的陸文昭厲聲喝道。
「陸文昭!本宮問你!」
「謝臨威乃朝廷欽定死囚,其名下家產田畝鋪面,盡數在抄家之列!你身為江寧知府,你可有助他轉移?」
「有還是沒有!」
陸文昭跪在地上,腦袋猛地抬起來,滿臉震驚。「冤枉啊殿下!」
「下官上月才到任江寧,前後不足半月!」
「謝臨威的案子,下官只在邸報上看過,若有什麼家產轉移、田契變更,下官一概不知!」
「下官上任以來,連連處理府中公事,還未完全熟悉手頭的事情,哪有空勾結謝家,望殿下明鑑!」
太子李承允握著刀,盯著他。「你說你不知道?」
陸文昭又磕了一個頭,砰的一聲。「下官確實不知!」
「但是……」
「殿下若是不信下官,硬要將這罪名加在下官頭上,下官也認了!」
「就算要下獄,下官也絕無怨言!」
「下官一個四品知府,殿下要拿便拿,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太子李承允的刀又懸在半空了,這就是個泥鰍啊。
認慫認得也太痛快了吧?
你倒是掙扎一下啊,你倒是狡辯兩句啊。
你這麼一認,我反而不好辦了。
太子李承允偏過頭,看向身後的趙六、刑部陳領隊和戶部方主事,希望得到他們三的建議。
三個人站在那兒,表情跟太子差不多。
沒想到他們三把問題拋了回來,趙六率先開口,聲音很小。「殿下……現在怎麼辦?」
太子李承允瞪了他一眼。「你問本宮?本宮哪知道?」
刑部領隊陳領隊咽了口唾沫,往旁邊縮了縮。
方主事搓著手,也不吭聲了。
太子李承允轉回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陸文昭。
這個人上任不到半月,要說他參與了轉移……概率確實不大。
可要是就這麼抓了他,動了大刑,審不出東西來,回京之後御史台的摺子能把東宮的屋頂掀了。
無憑無據拿下一個四品知府下獄,這事傳出去,太子的位置危矣,太危險了。
但就這麼走?一拳打在棉花上,太憋屈了。
帶著一百多號人,刀都拔了,浩浩蕩蕩殺過來,結果人家大門敞開請你進,知府跪地上請你殺。
這叫什麼事?
太子李承允攥著刀柄,手心全是汗。
趙六又湊上來,小聲提了一句。
「殿下,要不……先把陸知府控制起來,帶回驛站審幾天?」
太子李承允猶豫了一瞬,點了點頭,衝著親兵喊了一聲。
「來人,把陸文昭給本宮控制起來!」
兩個親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陸文昭的胳膊。
陸文昭趴在地上,臉貼著青石板,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意外。
他沒料到太子真敢動手。
但也只是一瞬。
他把臉重新埋下去,額頭抵著地面,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謝殿下賞罰!」
太子李承允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句話喊出來,正堂里迴蕩著,怎麼聽怎麼刺耳。
他忽然覺得心裡有點發虛。
萬一……這人真是冤枉的呢?
一個上任不到半月的知府,他能知道什麼?
如果審了幾天,一個字都審不出來,那就不是打棉花了,那是自己給自己挖坑。
太子李承允站在原地,腳步來回挪了兩下。
趙六正要吩咐親兵把人帶走,太子忽然抬起手。
「等一下。」
趙六停住了。
「算了。」
太子李承允把刀收回鞘里,聲音有些悶。
「放開他,回去。」
趙六愣了一下。
刑部領隊陳領隊和方主事也愣了。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多問,齊齊拱手。
「是。」
兩個親兵鬆開了陸文昭的胳膊,退到一邊。
陸文昭趴在地上,整個人明顯鬆了下來,肩膀微微塌了一點。
太子李承允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陸文昭一眼。
「陸文昭是吧?」
「下官在。」
「如果讓本宮知道你敢欺騙本宮,你給我等著。」
陸文昭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雙手交疊在身前,躬身行禮,臉上的表情恭敬到了極致。
「忠君愛國,乃臣子本分,下官不敢欺騙殿下。」
太子李承允哼了一聲,袖子一甩,大步往外走。
親兵們跟在後面魚貫而出,刀歸鞘,甲片碰撞的聲音在走廊里嘩嘩響。
陸文昭站在正堂門口,目送太子一行人離去,等最後一個親兵的背影消失在府衙大門外,他才慢慢直起腰,嘴角微微一勾。
……
太子李承允帶著人出了府衙,一路沿著大街往驛站方向走。
走出去百來步,方主事快走兩步,湊到太子身側。
「殿下,為何不將陸知府帶回來審訊?」
太子李承允悶聲往前走,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此人上任不足半月,這是吏部的調令,做不了假。」
「動了刑就是在賭,賭他知情,賭他參與了。」太子李承允搖了搖頭。「概率太小,賭輸了,本宮回京沒法交代。」
方主事想了想,沒再說什麼。
趙六跟在後面,也沒吭聲。
一行人拐過兩條街,驛站的大門已經能看見了。
太子李承允遠遠就覺得不對勁。
驛站門口烏泱泱圍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聲音老遠就傳過來了。
「怎麼回事?」
趙六皺著眉,踮起腳往前看了一眼。
「殿下,好像是百姓……」
話沒說完,一顆爛菜葉子從人群里飛出來,啪的一聲砸在驛站的門框上。
緊接著又是一顆雞蛋,啪嘰碎在門板上,蛋液順著木板往下淌,一股腥臭味飄過來。
太子李承允的腳步停了。
「這是在幹什麼?」
人群里有人扯著嗓子在喊。
「太子殿下不識好人!謝家三老爺一輩子行善積德,太子殿下竟想牽連!」
「謝臨威一生清貧!朝廷有眼無珠!為了銀子不擇手段!」
「竟想冤枉大善人謝臨川!天理何在!」
又一顆臭雞蛋飛過來,這回沒砸到門框,直接砸在了驛站門口站崗的親兵肩膀上,蛋黃糊了一片。
親兵咬著牙,不敢動。
太子李承允站在街對面,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驛站裡頭一個侍從急匆匆跑出來,擠過人群,連滾帶爬地衝到太子面前。
「殿下!殿下快避一避!」
「這些百姓瘋了!是衝著殿下來的!」
「他們說……說殿下冤枉好人,說謝臨威一生清貧,朝廷為了錢不擇手段,想擴大範圍,要冤枉大善人謝臨川!」
太子李承允站在原地,這些百姓簡直是非不分。
趙六湊過來,壓低聲音。「殿下,這不對勁,百姓怎麼會知道這些事?臣覺得,是有人在背後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