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裡足足安靜了十幾息。
沒人先開口。
剛才還跪在地上嚷著要申斥靖安王的御史,此刻全都懵了,靖安王這契約……
馬匹和刀劍上交。
草原納入大漢版圖。
狼居胥山祭天。
這幾個字砸下來,誰都沒法淡定了。
這是什麼大魄力啊!
一個禮部官員最先緩過來,臉色發白,聲音發緊。
「陛下,靖安王這不是胡鬧嗎?」
「草原部落怎麼可能答應這些條件?」
「這……這簡直就是把和談往死路上逼啊!」
皇帝猛地轉頭。「你閉嘴!」
這一聲吼得御書房裡所有人都抖了一下。
那禮部官員當場把頭貼到地上,後半句話全咽了回去。
皇帝沒再看他,手掌按在御案上,指節都壓得發白。
他看向曹伴伴。「再念一遍。」
曹伴伴愣了一下。
皇帝聲音拔高。「快!」
曹伴伴趕緊低頭,展開郭尋抄回來的那張紙。
「靖安王殿下所擬和談條件,第一,同意互市,大漢保草原各部不餓死……」
皇帝立刻打斷。「不是這個。」
曹伴伴手指一頓。
皇帝呼吸比剛才急了些,盯著那張紙。「從草原不得養馬開始念!」
曹伴伴連忙低頭。「是。」
他清了清嗓子,語速比剛才快了些。
「第四,草原各部不得飼養馬匹,哪部私養馬匹,哪怕一頭,按造反罪論處,誅九族。」
「第五,超過四十厘米的兵器,全部沒收,查到私藏者,抄家,三代連坐。」
「第六,大漢在草原修建據點,派流官,派駐軍,嚴格管制各部落馬匹、兵器。」
「第七,靖安王殿下將在狼居胥山舉行祭天大典,從此,草原納入大漢版圖。」
念完。
御書房再次安靜。
三息後。
皇帝忽然站了起來。「好!」
這一聲來得太突然,跪在最前面的御史都懵了。
皇帝左右看了一圈,像是想抓點什麼。
然後皇帝一把抓起案邊堆著的奏摺,重重砸在桌上。
砰!
奏摺散開好幾本。
皇帝哈哈大笑。「好,好,好。」
不知道為啥,他就行想東西來表達自己的興奮,如果身邊有人,說不定還會被他抓來瘋狂搖晃。
太激動了。
「這小子,真敢想!」
「不愧是我兒子啊,當真虎父無犬子!」
皇帝繞過御案,在殿裡走了兩步,又轉回來,伸手點著那張紙。
「不許養馬。」
「不許藏刀。」
「修據點,派流官,派駐軍。」
「封狼居胥。」
皇帝每念一句,殿內大臣的臉就難看一分。
皇帝卻越念越順。
「古來多少朝代,打了一輩子草原,殺了一批,又冒一批。」
「邊關年年要錢,要糧,要兵。」
「國庫的錢,流水一樣往三關送。」
「朕這些年批軍餉批得手都麻了,結果呢?草原一鬧災,還是南下搶。」
「殺了他們一回,他們緩幾年還來。」
皇帝手掌拍在御案上。
「老七這個法子,才是挖根!」
「沒馬,他們怎麼跑?」
「沒刀,他們怎麼打仗?」
「有大漢據點,有流官,有駐軍,他們對大漢哪裡來的威脅?」
「互市一開,糧鹽茶布都能換,他們不用餓死,草原禍患徹底解除。」
說到這裡,皇帝又是哈哈大笑。
你小子平時氣人歸氣人。
關鍵時候,是真敢給天捅破。
而且捅得好,捅得漂亮,捅出一條千古未有的生路。
皇帝看向下面那群大臣。
「若此事能成,大漢邊關日後少屯多少兵?」
「國庫每年能省多少銀子?」
「百姓少交多少糧?」
「士卒少死多少人?」
「草原各部吃得上糧,大漢百姓不用再受搶掠之苦。」
「於國,於民,皆是大利!」
他越說越覺得胸口通暢。
這些年,朝堂上天天有人喊休養生息。
可草原騎兵來一次,所有休養生息全成空話。
修城,徵兵,運糧,安撫流民。
哪一樣不要錢?
哪一樣不壓在百姓身上?
現在李承澤把刀架到草原人脖子上,逼他們交馬交刀,逼他們歸附大漢。
別人覺得瘋。
皇帝卻看見了一條以前沒人敢走的路。
而且這條路一旦走通。
後世史書,會怎麼寫他?
一統山河草原,自此北境無禍患。
古今帝王排名,他將排第一。
皇帝的手慢慢握緊。
他將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這四個字在腦子裡一閃而過,皇帝臉上的笑意又壓不住了。
不管有多難,這事都得撐。
必須撐。
誰攔都不行。
下面有官員看出皇帝不對勁,趕緊往前跪了兩步。
「陛下!」
「千萬不能動這個心思啊!」
「靖安王殿下的條件聽著痛快,可草原必不可能答應。」
「若強行推行,必將掀起大戰。」
「於國於民,都是大禍!」
他叩首很重。
「請陛下千萬不能有任何妄想!」
皇帝臉上的笑收了些。「妄想?」
那官員後背一緊,可話已經出口,只能繼續。
「臣說句不中聽的。」
「馬匹就是草原人的命根子。」
「沒有馬,他們不可能答應。」
「刀也是他們保命的東西。」
「讓他們交馬交刀,等於把生殺大權全交給我大漢。」
「換成任何一部,都絕不會答應。」
另一個御史立刻接上。
「陛下,臣也這麼想。」
「靖安王殿下這契書,根本簽不下來。」
「就算他一時用武力逼迫使臣按了手印,草原王帳也不會認。」
「到時候四部震怒,金庭若再趁機起事,五部合兵,邊關將生靈塗炭。」
「若戰事不順,大漢危矣啊!」
皇帝卻聽煩了。
「你們剛才說,草原四部要歲銀,要絹布,要茶葉,要五倍回禮。」
「朕問你們怎麼談,你們說繼續談。」
「現在老七給了個能斷根的辦法,你們又說不可能。」
「那朕問你們,到底什麼可能?」
「年年給錢?」
「年年送布?」
「他們今年要五倍回禮,明年是不是要十倍?」
「後年是不是要朕把三關打開,讓他們進來挑?」
那幾個大臣被罵得不敢抬頭。
禮部官員硬著頭皮。
「陛下,臣不是贊成給歲銀。」
「臣只是覺得,國事不可冒進。」
「我大漢剛經歷大戰,百姓也要休養。」
「靖安王殿下此策太烈,一旦激怒草原,邊軍壓力會更大。」
皇帝看向他。「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