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已經擺滿桌椅。
前排坐著朝中官員,後排則是各大世家的管事和族老。有人特意換了常服,腰間卻還掛著官府的魚袋。也有人戴著紗帽,生怕別人認出來,偏偏身邊跟著六七名僕從。
李承澤剛進門,裡面的交談聲便停了大半。
坐在最前面的禮部侍郎立刻站起來。「下官參見靖安王殿下。」
旁邊幾桌也跟著起身。「參見殿下!」
李承澤往四周掃了兩圈。「各位挺閒啊。」
禮部侍郎輕咳一聲。「下官今日休沐。」
李承澤看向旁邊一名國子監官員。「你呢?」
那人趕忙站直。「下官身體不適,向祭酒告了半日假。」
「身體不適還來看跳舞?」
那官員頓時臉頰通紅。
李承澤也不逗他,哈哈大笑,抬腳就走。
一群人重新落座。
靠近舞台正中的位置,單獨放著一張寬大的椅子。旁邊還有幾張稍小的座椅,桌上擺著剛切好的水果與兩壺酒。
李承澤走過去坐下。
王豐飄把懷中的帳冊堆到桌上,後面的錦衣衛也將木箱放下。
桌子頃刻被占了一半。
教坊司小廝看得發愣。「王大人,這些是……」
「查抄王家的帳冊。」王豐飄拿起最上面一本。「殿下等著的時候,我正好匯報。」
附近幾桌的人全豎起耳朵。
太原王氏被抄出了多少家產,他們比關心台上的舞還上心。
王豐飄翻開帳冊。「殿下,先說京中的宅院,王家嫡系名下共有大宅十一處,其中主宅占地一百七十六畝,另外還有別院……」
李承澤抬起手。「先停。」
王豐飄閉上嘴。「怎麼了?」
「舞跳完了再講。」
王豐飄只得把帳冊合上。「那臣先放著。」
教坊司大使從後院急匆匆趕來。
他今日換了一身新官服,官帽也戴得端正。到了李承澤面前,他俯身行禮。「下官參見靖安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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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李承澤朝後面看了兩眼。「王玉容呢?」
教坊司大使連忙回應。「正在後面更換舞衣。」
「她學會了?」
「學了。」教坊司大使停頓一下,又補充。「這三日,女師輪流教她,基本的舞步已經記住了。」
李承澤拿起桌上的果子咬了一口。「本王的要求也不高,能跳就行,出醜也沒關係。」
教坊司大使趕緊點頭。「不會,絕對不會。」
教坊司大使接著稟報。
「王玉容這幾日已經學會這裡的規矩,也不再自稱貴妃。」
「陛下的口諭送到以後,下官還給她安排了挑水、洗碗和倒夜香的活。」
李承澤隨口應了一聲。「那還行。」
教坊司大使暗自鬆了口氣。
只要靖安王滿意,他這顆腦袋暫時就保住了。
他正準備催促後院開場,門外又停下一輛馬車。
車身沒有任何標記,車夫也穿得普通。
馬車停穩後,一名男子先從裡面下來。
他頭上戴著一頂寬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身上的衣袍看著並不貴重,只是布料做工藏不住。
隨後,一名戴面紗的女子扶著車門走下。
女子將頭髮盤起,首飾只留了兩件,走路時卻總忍不住整理衣袖。
後面還有三四名隨從。
每個人都戴著草帽,領口拉得很高,恨不得連下巴一起擋住。
柔妃看著教坊司門外停放的那些馬車,腳步慢了半拍。
她往皇帝身邊靠近,小聲開口。「陛下,咱們這樣不會被人認出來吧?」
皇帝轉頭看了她一眼。「現在是在外面,請叫我黃老爺。」
柔妃馬上改口。「黃老爺,咱們不會被人認出來吧?」
「不可能。」皇帝整理了一下帽檐。「朕……我早有安排。」
「進去之後,不要跟任何人交談。有人搭話,你也不用理會。」
「伴伴他們也換了衣服,只要不主動暴露身份,絕對沒人認得出來。」
柔妃還是有些不安。
她從來沒有進過教坊司。
若不是王玉容今日登台,皇帝又非說她好奇,她也絕不會『要求』陛下出宮陪她。「澤兒也在裡面吧?」
「肯定在。」皇帝往教坊司大門看去。「他親自定的三日之約,怎會不來?咱們進去以後坐遠些,看看便走。」
柔妃點頭。「妾身聽黃老爺的。」
皇帝滿意地嗯了一聲,背起手走向門口。
曹伴伴帶著幾名換過衣服的宮中護衛跟上。
幾人剛走到台階旁,迎客小廝便橫著跨出一步。「喂,那個誰,站住!」
皇帝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帽檐下的臉沉了幾分。「你叫誰?」
小廝抬手指向他。
「就你。」
「今天裡面已經坐滿了,想進場先報身份。」
皇帝很久沒有被人指著鼻子盤問了。
宮門內外,誰見到他不得跪下?
便是朝中宰相,也得規規矩矩站著回話。
一個教坊司的小廝,竟然讓他站住。
皇帝脫口喝了一聲。「放肆!」
小廝愣了下。
教坊司門口的幾名客人也看了過來。
皇帝壓住火氣,抬手理了理衣襟。「你可知我是誰?」
小廝上下打量他。「你是誰?」
「本官乃太常寺七品典簿。」皇帝說完,傲視的小廝。
小廝一聽,剛才那點遲疑立刻沒了。「我當是什麼大人物呢,一個七品小官,也敢跑到教坊司門口喊放肆?」
皇帝的手停在衣領旁。
小廝指了指裡面。
「看見沒有?」
「今日來的尚書、侍郎都有好幾位。各家五品以上的官員,一抓一大把。」
「就你這個官,還跑來我這裡裝大款?」
「去去去,今天位置滿了,不招待五品以下官員。」
他說完便開始趕人。
皇帝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柔妃把面紗往上提了提,生怕被人認出來。
曹伴伴哪裡受得了這個,他陪皇帝進出宮城多年,今日剛到教坊司門口,竟被一個小廝當街趕走。
曹伴伴快步上前。「放肆!」
小廝被他這一嗓子嚇退一步。
門邊其他人也跟著扭頭。
曹伴伴抬手指著小廝。「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你面前這位……」
皇帝立即咳了一聲。
曹伴伴趕緊把後面的話咽回去。
小廝盯著他們幾人看了一會,很快挺起胸膛。
「還擱這兒學放肆呢?」
「誰家官員跟你們這樣講話?」
「一個喊完,另一個接著喊,真當官威是扯嗓門扯出來的?」
曹伴伴氣得臉皮發緊。「你……」
小廝往柔妃那邊看了一眼,又掃過那幾名戴草帽的護衛。「你們一個個偷偷摸摸,連臉都怕被人看到。」
「什麼太常寺典簿,我看你們就是百姓冒充官員!」
「都別走!」
「我這就進去叫人,必須把你們送去衙門不可!」
他說完轉身便往教坊司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