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人,您…您…您被靖安王抓了?」
這句話問出口,整支隊伍忽然安靜下來。
秦修遠的臉皮抽了抽,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嗯。」
蕭家家主抬著頭,愣了三秒。「您…您…您可是從二品巡撫,封疆大吏啊!」
「就算犯了重罪,也該由陛下親自下旨才能查辦的,靖安王他瘋了?」
秦修遠沒有接話。
他在江寧做了多年巡撫,原本以為自己帶著數百官兵趕到府衙,靖安王多少會給幾分面子。
誰能想到,王豐飄連問都沒多問一句,直接下令抓人。
秦修遠直到現在都沒想明白,靖安王憑什麼敢這麼做,難道皇帝真的已經寵他到了這種地步?
他真的跟傳說中那樣,已經無法無天了嗎?
蕭家家主眼前發黑,他剛才還把秦修遠當成了救命稻草,轉眼一看,這根稻草自己也被人踩進泥里了。
旁邊一個年輕書生咬牙開口。「秦大人,您不必擔憂。」
「靖安王今日敢抓巡撫,已經犯了眾怒。」
「咱們就算被送來種田,也不能低頭。」
「對!」
另一名書生抬起被打腫的臉。
「我等不怕!」
「士可殺,不可辱!」
「就算餓死在這裡,也絕不向靖安王低頭!」
隊伍里很快有人跟著喊了起來。
「不怕!」
「我們不怕!」
「遲早有人替咱們申冤!」
秦修遠聽見這些話,腰背慢慢挺直,他被押來荒山,本來還覺得顏面盡失。
可四周都是書生,身後還有江南士族。
只要大家不鬆口,事情鬧大之後,皇帝總要給天下讀書人一個交代。
啪!
一根鞭子抽在最前面那名書生背上。
書生當場趴到地上,慘叫聲沖了出來。
「叫什麼叫?」管事不知何時已經帶人趕到,手裡的鞭梢還在地上拖著。
「到了荒山,還拿你們在書院裡的那套擺譜?」
「都給我排好,誰再磨蹭,今天的荒地翻不完,飯也別吃了!」
秦修遠臉色漲紅。「放肆!」
管事扭頭看他。
「你在罵誰?」
「本官乃江寧巡撫秦修遠!」
「我管你是誰。」管事抬手指了指隊伍。「任何道了這裡,都跟蕭二狗一樣,都得幹活。」
秦修遠的拳頭在袖中握緊。「你可知巡撫是什麼身份?」
「我不懂,你也別跟我講,老老實實就對了。」管事將鞭子往地上一抽。「殿下只交代了一件事,把你們送來開荒。」
「你們若是想秀威風,去找殿下秀,老子不識字,也不懂官。」
秦修遠胸口起伏几下,最終沒有再出聲。
蕭家家主趕緊拉住他。「大人,好漢不是眼前虧,咱們現在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
「咱們暫時忍一忍,等消息送到京城……」
管事白了他們一眼,轉身朝後方喊。「把鋤頭拿過來!」
幾名僕從推著木車趕來,車上堆滿了鋤頭、鐵鍬和木桶。
管事挑出一把鋤頭,遞到秦修遠面前。「就你這個什麼官,你先來。」
秦修遠沒有伸手。「本官不拿。」
「那就空手刨土?」
「你敢逼迫朝廷命官?」
管事把鞭子往地上一抽。「你還別說,我還真敢。」
旁邊的錦衣衛走過來,一腳踢在秦修遠膝彎。
秦修遠身子一沉,差點跪下。
錦衣衛將鋤頭塞進他手裡。
「別磨蹭。」
「今天從山腳翻到半山腰,少一壟,晚飯減半。」
秦修遠跪在地上,死死攥著鋤頭,指節泛白。
他抬頭看向蕭家家主。
蕭家家主臉色慘白,整個人還沒有從打擊中緩過來。
兩人對視,一個是曾經坐在府衙上首的巡撫,一個是曾經讓江南佃戶低頭的家主。
此刻都穿著破衣,手裡拿著鋤頭,身後還站著催命一樣的錦衣衛。
管事繼續揮鞭抽在地上。「還不快給我動起來!」
一群人只能扛著鋤頭,跌跌撞撞走向荒地。
管事轉身來到幾名錦衣衛面前,臉上立刻堆起笑。「幾位大人,這次怎麼送來這麼多人?」
錦衣衛指著那群書生。「殿下說了,一個都不能放跑。」
「按照你的規矩,好好讓他們開荒。」
「聽明白了嗎?」
管事連忙點頭。「明白,明白。」
他抬手招來一群僕從,又指了指最前面的秦修遠。
「先把那個什麼官看住,別讓他偷懶。」
「其餘人分成十隊,每隊一塊地。」
「今天翻不完,誰都別想吃飯。」
書生們聽得臉色發白。
他們是來絕食抗議,可都是做做樣子啊,不是真不吃飯啊。
……
江寧府各大世家的後院,鴿籠幾乎在同一天打開。
幾十上百隻信鴿振翅而起,飛向不同方向。
送出去的信,內容大同小異。
靖安王擅改科舉,江寧書院數百學子絕食請命,全被毆打抓捕,押往城外開荒。
江寧巡撫秦修遠前往阻攔,也被靖安王扣押,至今未歸。
信上沒提學子圍堵府衙,也沒提他們高喊打倒靖安王。
更沒提秦修遠帶了數百官兵,當街要人。
到了第三日,各地士族已經收到消息。
第四日,奏摺從各州府送往京城。
陳郡謝氏支系、琅琊王氏嫡系、蘭陵蕭氏嫡系,以及江南大小家族,紛紛聯絡朝中官員。
起初還有人不信,靖安王再張狂,也不能把一省巡撫抓了吧。
可江寧巡撫衙門數日無人坐堂,幾封加急公文送去之後,連個回話的人都沒有。
眾人才發覺,秦修遠可能真被抓了。
消息進京,六部官員先炸了。
吏部衙門裡,幾名官員圍著江寧送來的書信,一遍遍核對。
「農夫入學,工匠為師,還要考農事、水利、算學和律法?」
「經義只占一科?」
一名吏部郎中抓起信紙,手都在發抖。
「這還考什麼科舉?」
「以後隨便找幾個會算帳的商販,便能與我等同殿為官了?」
旁邊的官員壓低聲音。
「你只看到商販?」
「靖安王要選農官、工官、水利官,各地衙門都得騰位置。」
「位置從哪兒來?」
這句話讓屋裡安靜下來。
朝廷的官位有數,一個農夫坐進去,便要有一個讀書人讓開。
他們自幼讀經義,十幾年寒窗才擠進官場。族中花銀子,長輩托關係,老師同年四處奔走,好不容易得了一個缺。
如今靖安王一句改制,連泥腿子都能來搶。
這誰能答應?
自古人就有高低貴賤之分,他們是讀書人,理當掌權,百姓愚笨,只適合被操控,登不上大雅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