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激動處,總督頭磕在地上。
一旁的王豐飄聽了,光禿禿的腦門上也冒出一層細汗,眼皮狂跳。
海寇的兇殘,江南百姓無人不知,他之前也是知道的。
那幫人殺人放火、無惡不作,要是真在這個節骨眼上衝上岸,江寧府怕是要徹底亂成一鍋粥。
李承澤面上依舊看不出多少情緒波動,語氣平淡。「無礙,海寇若是真敢來,本王一併宰了就是。」
「殿下神勇無雙,老臣自然知曉!」總督急忙回話,整個人趴伏向前。「可海寇行蹤詭譎,順水而走,來去如風,並非正面列陣廝殺的軍陣,他們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專挑防備空虛的偏僻村鎮下手,錦衣衛人數有限,防得了府衙,防不住整個東南沿海幾百里的海岸線啊!」
李承澤放下手裡的茶蓋。「所以呢?你想讓本王收回成命,把那幾十個造反的百戶全放了,讓他們繼續當差領兵?」
「不是!絕非如此!」總督使勁搖頭,眼底泛起紅絲。「老臣方才穿過長街,路過囚押那批百戶將官的地方。」
「幾十個平日裡跟在老臣身邊操練的百戶,見老臣走過,他們跪在牆角,對著老夫磕頭,嚎啕大哭,悔不當初啊!」
總督閉了閉眼,聲音變得哽咽起來。「他們跟老臣說,他們有罪,聽信了趙勇這狗賊的讒言,稀里糊塗跟著進了城,犯下謀逆重罪,掉腦袋是罪有應得,他們不怨朝廷,也不怨殿下。」
「可他們不服啊,他們也是吃軍餉的、在江寧大營摸爬滾打了十多年的漢子!」
「平日裡跟海寇拼命,哪一個身上沒帶過幾道刀疤?」
「如今就這麼被捆在菜市口,當成反賊引頸受戮,還要連累家中老小一起掉腦袋,死後還要背上千古罵名,他們死不瞑目!」
李承澤眉頭微皺。「那他們想怎樣?」
總督抬起頭,滿臉是泥漿和淚水混在一起的污跡,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們求老臣,替他們給殿下遞一句話!」
「他們求殿下,准許他們死在戰場上,而不是窩窩囊囊地死在自己人的鍘刀底下!」
李承澤眼神微動。「什麼意思?」
總督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重重磕頭。「那幾十名涉案的百戶和校尉,願意立下生死軍令狀,不求脫罪,不求賞賜,甚至不需要朝廷發一兵一卒、一顆糧草!」
「他們願意自發組成一支幾十人的先鋒敢死小隊,穿上舊皮甲,提著殘刀,開拔到沿海最危險、海寇最常出沒的登岸隘口去!」
「他們要用自己的血肉,去把已經知道的海寇據點,剿滅!」
「只要殿下答應,他們這幾十號人,便敢戰至最後一人,流盡最後一滴血,用他們這條爛命,換掉幾個海寇,不負今生!」
總督把額頭死死頂在地磚上。「老臣……懇請殿下成全!!!」
大堂內徹底安靜下來。
空氣里只剩下總督粗重斷續的喘氣聲。
王豐飄站在旁邊,張了張嘴,實在是沒想到,這群人還有這覺悟?
李承澤坐在椅子上,神色看不出喜怒。
他緩緩站起身,邁開步子,一步步走到江寧總督的面前。
玄黑色的厚底重靴,停在距離總督腦袋不足半尺的地方。
李承澤垂下眼帘,看著這個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江南大員。「准了。」
總督整個人猛地一震,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眶瞬間通紅。「謝殿下!!!」
他再次磕頭。
李承澤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告訴他們,若他們死在了戰場上,本王赦免他九族,若臨陣脫逃,全國通緝,九族凌遲。」
總督渾身一顫,隨後拼盡全力在地上重重磕響頭。「謝殿下成全!」
李承澤嗯了一聲,然後讓他退下。
江寧總督額頭磕得通紅,這才手腳發軟地從地上爬起來,急匆匆趕去給那幫關押的百戶傳話。
大堂內重歸平穩。
王豐飄摸了摸光禿禿的腦門,湊到桌案旁邊,壓低了嗓門詢問。
「殿下,真放這幾十個刺頭去海邊?」
「這幫人今早還跟著趙勇謀反呢,手裡要是再拿了刀槍,萬一臨陣倒戈,投了東瀛海寇,那麻煩可就大了。」
李承澤斜靠在椅背上,看向王豐飄。「海寇是怎麼個事?」
王豐飄立刻回答。「回殿下,海寇從漢建立後就有了,前朝餘孽入海後,太祖就頒布了民間禁海令,而官兵海上巡邏,遇任何人,殺無赦。」
「從那個時候,前朝餘孽就頻繁騷擾東南沿海地區,他們在海上孤島上繁衍後代,子孫是不少的,到現在,搶了有三百多年了,朝廷直到現在,都沒能徹底解決這股禍患。」
「本來有機會將他們徹底剿滅的,但他們勾結了東瀛倭寇,兩方結合之下,實力不弱,咱們大漢便只能轉攻為守,加上他們居無定所,一直在暗處,所以倭患一直都是江南沿海頭疼的一個問題。」、
「沒人能夠徹底找到他們的老巢,將他們徹底剿滅。」
李承澤點了點頭,摸了摸下巴,不知道在思索什麼。
……
正午剛過,江寧府沿海幾十里外的一處破舊碼頭。
這裡的漁民早就被海寇嚇跑了大半,岸邊橫七豎八停著幾條漏水的破烏篷船,空氣里滿是濃烈的鹹魚腥臭。
碼頭邊上,孤零零立著一座掛著破招牌的野客棧。
門板上到處是刀砍斧剁的裂痕,大白天的也合攏著大門,只留下一條窄縫。
踏踏踏!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泥濘。
一個穿著灰布短褂、挽著褲腿、肩頭搭著髒麻布的碼頭苦力,慌慌張張從爛泥地里一路狂奔過來。
到了門前,漢子抬手在門板上按照節奏敲了三長兩短。
吱呀一聲。
門板拉開一道縫隙,一隻枯瘦乾癟的手猛然探出,一把攥住苦力的衣領,直接將他整個人拽進了客棧昏暗的大堂。
大堂里的桌椅東倒西歪,空氣中充斥著一股劣質燒酒和汗臭混合的怪味。
屋子深處的長條木桌旁,坐著五個身材極其矮小怪異的漢子。
這幾個人生得羅圈短腿,五短身材,腦袋上的髮式更是稀奇古怪。
兩個頭頂中間剃得溜光瓦亮,只在兩側和後腦勺留著一圈雜亂的頭髮,正是東瀛浪人常見的髮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