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澤拎著酒罈子晃了晃,碰了一下秦巡撫放在地上的碗,清脆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山岡上格外清晰。「你看這是不是挺好的?」
「你不是嫌世家大族礙事,嫌那群蛀蟲裹挾你嗎?」
「跟著本王干,再也沒人能壓著你同流合污。」
「想修路就修路,想治水就治水,你想怎麼放開手腳干,就怎麼幹。」
「利國利民的大實事,你想做多少,本王給你批多少。」
這話一落,山頭上的空氣像是徹底凍住了。
秦巡撫呆呆地坐在枯樹下,喉嚨發緊,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仰著脖子,死死盯著李承澤那張年輕卻張揚的臉,腦門上的汗珠子大顆大顆往下滾。
這小王爺……是在詐老夫?
肯定是試探!
這位爺行事向來不按常理出牌,上午剛把造反的幾十個將官全給端了,下午就跑來荒山晃悠。
自己要是稍微露出一丁點想重新掌權的貪念,順杆子往上爬,說一句「罪臣想當官」,怕是直接給老夫脖子上來一刀!
藉口都是現成的:賊心不死,貪戀權勢!
秦巡撫後背全被冷汗浸透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不敢往外蹦。
旁邊的江寧總督更是嚇得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總督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地面,身子往後縮了半寸,心裡暗暗叫苦。
完了完了,老秦這老小子剛才嘴碎,喝了兩口馬尿就吹噓什麼文人風骨、放下欲望。
現在靖安王順水推舟遞過來一個天大的誘餌,這擺明了是一口斷頭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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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老秦敢點頭,他們三個今天誰都別想活著走下這座荒山!
蕭家前家主更是連頭都不敢抬,生怕李承澤的注意力轉到自己身上。
整整幾十個呼吸過去,荒山上只有呼呼的風聲。
李承澤見這老頭半天不吭聲,眉頭挑了一下。「怎麼?啞巴了?本王沒工夫在這跟你猜啞謎,痛快點,要不要吧?」
李承澤把酒罈子隨手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的響動。「本王給你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只要你秦修遠做的是利國利民的事,是在為江南的百姓謀出路,那麼不管天塌下來有多大窟窿,本王全給你兜著!」
李承澤直視著秦巡撫那張布滿泥垢的臉,聲音雖然不高,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只要本王還喘著一口氣,就能保你一天平安。」
「哪怕陛下親自站在你的對立面,只要你是對的,本王也照樣能保下你!」
秦巡撫渾身劇烈顫動起來,他瞪圓了渾濁的老眼,看著李承澤那副漫不經心卻又狂妄到極點的神態。
這不像是試探。
沒人會當著一個廢黜死囚的面,許下這種保命到底的重諾。
這位爺是普天之下,唯一一個能許下這等承諾的人!
秦巡撫乾裂的嘴唇抖個不停,嗓子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地面。「殿……殿下,您當真?」
李承澤指了指江寧城的方向。「今早那幫造反的混帳被本王收拾了,連帶著城裡的貪官污吏全給拔了。」
「江寧府上上下下,從通判到知縣,再到各處糧道的差役,現在全空了。」
「書院裡那幫學生底子薄,適應需要有段時間。」
「你熟悉江寧府的事情,上手容易,要不然本王來這裡幹什麼?想殺你們三個,派個人來就好了,罪名還不是隨便定?」
轟隆!
秦巡撫腦子裡最後一根緊繃的弦徹底斷開了。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與酸楚,狠狠撞擊著他的胸膛!
他不是在做夢!
這位橫行霸道的靖安王,竟然真的願意不計前嫌,給他這條苟延殘喘的爛命一條真正的出路!
一條不需要對世家大族諂媚,不需要對權貴卑躬屈膝,能夠堂堂正正替百姓做事的通天大道!
「噗通!」
秦巡撫顧不上斷腿處傳來的鑽心劇痛,兩手撐著泥地,整個人重重跪倒在李承澤面前!
這一下撞擊極重,右腿上綁著的破木板瞬間裂開,尖銳的木刺扎進肉里,疼得他整張臉狠狠抽搐變形,齜牙咧嘴地直抽涼氣。
可他連哼都沒哼一聲,雙掌死死貼著地面,額頭朝著青石板狠狠磕了下去!
砰!
鬆軟的泥土凹了個小坑。
「罪臣秦修遠!」秦巡撫扯開沙啞的嗓子,帶著哭腔與嘶吼,聲音在山林間炸開。「願隨殿下共赴風雨,共建這繁華盛世,無懼明槍暗箭,百死而不悔!」
喊完這幾句,這個年過半百、經歷了大起大落的老人,趴在泥漿里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他前半輩子為了名利鑽營,臨到老了家破人亡,本以為要在這荒山上窩囊到死。
沒想到,今天竟然有人把他的脊梁骨給生生接了回去!
旁邊的江寧總督看傻了眼,蕭家前家主更是張大了嘴巴,滿臉不可置信。
李承澤低頭掃了一眼地上的血印子,擺了擺手。「行了,爬起來吧。」
秦巡撫強忍著腿上的劇痛,用粗樹枝撐著身子,搖搖晃晃地重新坐穩,臉上全是淚水沖刷泥漿留下的溝壑。
李承澤拍了拍身上的暗紅蟒袍,直奔主題。「既然應下了,那就回你的公堂去,官職不用變,你繼續當你的江南巡撫,底下的那一套政令調配、州縣統籌,你最熟悉,抓緊時間把癱瘓的攤子給本王支棱起來。」
秦巡撫連連點頭,兩隻手緊緊抓著樹枝。「罪臣遵命!」
李承澤嗯了一聲,話鋒忽然一轉。「另外,還有一件極重要的事情,得由你去辦。」
秦巡撫神色一凜,連忙拱手,人生像是找到了一個新的方向。「殿下請吩咐!」
李承澤語氣平淡。「剛才本王聽了你那番頓悟,覺得挺有意思,人之所以貪,之所以爛在泥潭裡,歸根結底,就是心底那點私慾在作祟。」
李承澤側過身,斜睨著秦巡撫。「哪怕大漢這一代被本王打服了,清廉了,想為百姓做事了,那下一代呢?」
「三十年後,一百年後,換了另一批年輕官吏坐進公堂,他們還會記得今天的教訓嗎?」
「他們照樣會為了豪宅美妾、為了給子孫後代圈占良田,繼續去吸百姓的血!」
秦巡撫面色一僵,張了張嘴,卻根本無法反駁。
這是千百年來官場上顛撲不破的死循環。
李承澤冷笑了一聲。「所以,本王要做的,就是從根子上把他們的私慾全給掐死!」
「人活著圖什麼?無非就是兩樣東西:第一,子孫後代的富貴;第二,自身的奢靡享受。」
李承澤伸出一根手指頭。「子孫後代這一條,等本王回了京城,親自去找陛下要一道鐵旨,凡大漢入仕為官者,其親生子嗣,全部剝奪入士資格,三代之內不得入官場,想讓子嗣過得好,那就把大環境整好了,自可後代皆得活路!」
「想借著朝廷的官威給後代鋪路?沒有!」
轟!
秦巡撫腦子裡像是有炸雷滾過,整個人僵死在原地。
一人入仕之後,三代不得入仕?
自古以來,封建士大夫苦讀聖賢書,多少為了給孩子鋪路?
這一刀砍下去,直接把天下讀書人的念想給斬斷了!
還沒等秦巡撫從驚駭中回過神來,李承澤豎起了第二根手指。「至於自身的享受,就更簡單了。」
李承澤看向秦巡撫,語氣平靜得可怕。「你在每座官場府衙後面,給本王建一座大院。」
「往後,整個江南所有官吏,不論大小,全部給本王搬進大院裡住!」
「官員穿什麼衣服,大院按季節統一發放常服,吃什麼飯菜,大院按人頭定量配給,制定餐標,四菜一湯,唯獨節日,方可見山珍海味!」
「出門辦差,統一官方馬車接送,誰敢私自坐八抬大轎,當場革職查辦!」
李承澤的聲音在山頂迴蕩,字字如刀。「只要當了大漢的官,這輩子就別想著吃香的喝辣的,更別想著住深宅大院嬌妻美妾!」
「衣食住行,全由朝廷統一管制,沒有任何自主享受的餘地!」
「他們唯一能完全自主的……」李承澤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渾身發軟的秦巡撫。「就是本王給他們的,為百姓做事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