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基地的雨景棚很大，四面都是綠幕，頭頂的灑水系統能模擬從小雨到暴雨的各種效果。
安靈雨站在監視器後面，指揮燈光師把側逆光的角度再調低一點。
顧燼站在雨幕里，渾身濕透，對著鏡頭說出最後一句台詞。
「卡。」
安靈雨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這條過了，保一條，再來一遍。」
顧燼抹了把臉上的水，甩了甩頭髮，水珠濺到旁邊雲疏晚身上。
「你就不能往別的地方甩？」
「哈哈，慣性慣性。」
雲疏晚無語，不過還是遞了條干毛巾過來，顧燼接過去擦了兩把，遞給沐雲汐。
沐雲汐把毛巾疊好，又從保溫杯里倒了杯熱水遞給他。
第二遍拍完，安靈雨在監視器上回放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段雨戲是之前在學校拍的，看著假。
現在有了專業雨景棚，鏡頭裡的每一滴雨都清清楚楚，打光一勾，整個畫面質感完全不一樣。
「行，這條先過了。」
安靈雨把場記板往桌上一放，「休息十分鐘，等會兒拍下一個鏡頭。」
顧燼終於能離開雨幕，此時的他渾身濕得像剛從河裡撈上來的。
雲疏晚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往旁邊挪了挪。
顧燼故意往她那邊湊，雲疏晚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額頭把他推開。
「你離我遠點，別蹭我一身水。」
「那你把外套借我披一下。」
「憑什麼？」
「憑咱倆天下第一好你還是我女朋友。」
「現在不是了。」
「這麼快就不是了？」
雲疏晚沒理他，但還是從包里掏出條備用毛巾扔給他。
安靈雨正跟燈光師溝通下一個鏡頭的光位，餘光瞥見于思琪帶著一群人從棚外走進來。
于思琪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節奏不緊不慢。
她身後跟著助理、化妝師、兩個扛器材的場務，最前面走著個戴棒球帽的男人，是她劇組的副導演。
「這個棚不錯。」
于思琪站在雨景棚中間，抬頭看了看頭頂的灑水系統，「比我們那個大多了，待會兒那場雨戲就在這拍。」
副導演面露難色，湊近她耳邊說了句什麼。
于思琪聽完，目光往監視器那邊掃了一眼，安靈雨正戴著耳機看回放。
「她們訂到幾點。」
「下午四點。」
「沒事，讓她們先拍，我們等等。」
于思琪在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正好，我也看看安靈雨這學生作品到底拍成什麼樣。」
副導演愣了一下，他以為于思琪會讓他去趕人，沒想到她居然要坐下來看。
安靈雨從監視器上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于思琪沖她笑了笑，擺了擺手。
「你們繼續，不用管我們，我就隨便看看，學習學習。」
她咬著重音說出「學習」兩個字，然後轉頭對助理笑了一下。
過了一會，于思琪站在棚邊，看了看前面監視器上的回放畫面，又看了看剛出來的顧燼。
「你們這個戲拍了好幾遍了吧，也是，學生團隊嘛，沒有經驗，多拍幾條很正常。不像我們那邊，專業演員一條就過，導演都不用喊卡。」
她身後的助理跟著笑了兩聲。
攝影棚里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沒人接她的話。
于思琪也不在意，目光在棚里轉了一圈，落在雲疏晚和沐雲汐身上。
兩個人正坐在摺疊椅上，一個在整理毛巾，一個在看手機。
少女兩人被水汽打濕的頭髮還沒幹，貼在臉側，反而比平時更顯得素淨。
于思琪咬了咬嘴唇，轉頭對安靈雨說：「安靈雨，你這兩個女演員條件確實不錯，不過跟著你拍學生作品，有點可惜了。」
安靈雨從監視器上抬起頭，語氣平淡：「人家樂意。」
「樂意歸樂意，樂意又不能當飯吃。」
于思琪吸了口冰美式，「你現在跟公司鬧翻了，以後資源從哪來？拍完這部微電影，下一部呢？總不能讓她們跟著你喝西北風吧。
你要是真為她們好，不如把她們介紹給我，我認識幾個導演，手頭正好缺新人。雖然不是什麼大製作，但好歹是專業的，總比跟著你在這——」
她抬手在雨景棚里揮了一圈，「拍這些強。」
雲疏晚把手機放下，抬頭看了于思琪一眼，接著又低頭看手機。
于思琪被她們的無視弄得有點惱，但臉上還是掛著笑。
她把矛頭重新指向顧燼，用吸管指了指他。
「你就是演男主的那個？叫什麼來著——顧燼是吧，剛才那場戲我看了，還行，就是有個地方情緒不夠飽滿。
你是第一次演戲吧？慢慢來，別著急，不過我挺好奇的，你們微電影的主題曲是誰寫的？不會也是你吧？」
「對。」
顧燼拿毛巾擦著頭髮，「瞎寫的。」
「瞎寫的？那你們心還真大，微電影比賽主題曲占不少分呢。我們這邊請的可是YX——你知道YX吧，不是你這種自己在家錄著玩的，是真正的專業音樂人。幾千萬粉絲，隨便發首歌都能上熱搜的那種。」
顧燼把毛巾搭在肩膀上。
「那聽你們的意思就是跟YX簽約了？」
于思琪揚起下巴，語氣里的得意不加掩飾，「我們公司法務部可不是吃素的，白紙黑字，YX本人也同意了，檔期都排好了，下個月就進棚錄音。」
安靈雨忍不住看了顧燼一眼，顧燼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甚至還點了點頭，說了句「那挺厲害」。
于思琪以為他被震住了，繼續往下說，「剛才跟你說那些，你別往心裡去，我是過來人，看新人總想多說兩句。不過說真的，演戲這條路不好走，你條件一般，又不是科班出身，以後想在這行發展，難。」
顧燼把毛巾從脖子上拿下來，擰了擰水。
「你說得對，這行確實難。」
「可不是嘛，你看我們組那些專業演員，哪個不是從幾萬人里殺出來的。像你這樣半路出家的，除非天賦異稟，但天賦這東西吧，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你看你剛才那場戲，情緒是有了，但表演痕跡太重，真正的演技是讓觀眾感覺不到你在演，你還差得遠。」
「所以呢。」顧燼把毛巾搭在肩上。
于思琪笑了笑，語氣更加語重心長，「我覺得你應該現實一點，這次微電影就當是玩票，積累積累經驗。以後別再想著往這行發展了，找個正經工作不好嗎。你看安靈雨，混了這麼多年，最後還不是跟公司鬧掰了，她那樣的都沒混出來，你一個半路出家的——」
顧燼打斷她，「你這麼有經驗，拍了這麼多年戲，一定拿過不少獎吧。」
于思琪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出道六年，演過七八部戲，全是配角。
唯一一次提名新人獎，還是三年前的事。
那次她穿了最貴的禮服，做了最貴的造型，最後獎項頒給了別人，這件事她從不主動提。
「獎不獎的不重要。」
她很快恢復了笑容，「重要的是作品，我們這部微電影請了YX，首映之後，你覺得評委是看你還是看我們。」
「當然是看你們，畢竟你們有YX嘛。」
顧燼靠在摺疊椅背上，「不過我有個問題，你說你們已經請了YX，而且還很帥，那你的意思是已經見過他本人了？」
「對、對啊，不過我們是跟他經紀人對接的。」
「經紀人叫什麼名字。」
于思琪張了張嘴，腦子飛速轉了一圈，她確實不知道YX的經紀人叫什麼。
公司那邊只說對接好了，具體細節都是別人在跟，她愣了兩秒。
「你問這個幹什麼，他的經紀人跟你有什麼關係。」
「沒什麼，就是好奇。」
顧燼拿毛巾擦著後頸，「畢竟我也是YX的粉絲，聽說他要給你們唱主題曲，我還挺期待的。到時候首映我一定要好好聽聽，看看你們那個YX，到底唱得怎麼樣。」
他笑了一下，把毛巾拿下來搭在手肘上，「畢竟模仿他的人挺多的，你們簽合同的時候可要看仔細了，別被人騙了。」
于思琪的笑容徹底沒了。
「你什麼意思。」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好奇一下，畢竟YX從來沒露過臉，也沒跟任何公司簽過約。突然說跟你們獨家合作，我就是覺得，你們公司運氣真好，第一個簽到他。」
于思琪的表情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她很快找回了節奏，把矛頭轉向了沐雲汐。
她對這個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裡、全程沒正眼看過她的女生一直有種說不出的不舒服。
自己化了全妝、做了髮型、踩著小高跟在棚里走了好幾圈，結果這姑娘素著一張臉坐在摺疊椅上，皮膚比她白，睫毛比她長，連隨便往後攏一下頭髮的動作都比她好看，這讓她很不爽。
于思琪踩著高跟鞋走到沐雲汐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也是安靈雨微電影的女主是吧，我看你的條件挺不錯的，所以我打算給你一個機會，我剛才跟安靈雨說的話是認真的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幫你介紹幾個導演。你跟著安靈雨拍這種學生作品，以後能有什麼發展？總不能一輩子拍微電影吧。」
沐雲汐把手機放下，抬起頭看著她。
「不用了，我覺得拍微電影挺好的。」
「挺好的？你知道現在圈裡競爭多激烈嗎。年輕的時候不抓住機會，等年紀大了，後悔都來不及。」
于思琪苦口婆心的樣子，「你現在不懂，以後就明白了，我是過來人，走過的路比你多，安靈雨現在自己都自身難保，她拿什麼捧你。」
沐雲汐歪了歪頭，語氣很平靜。
「她不用捧我，我只是喜歡跟她們一起拍東西。」
「一起拍東西？」
于思琪差點笑出聲，「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天真，娛樂圈是講資源的，講人脈的，不是講情懷的。情懷能當飯吃嗎，情懷能讓你的臉出現在大銀幕上嗎？不能！
你跟著她們，拍完這部微電影然後呢？繼續回學校上課？畢業了找個普通工作？你這張臉浪費了你知道嗎。」
她往前彎了彎腰，湊近沐雲汐，壓低聲音：「而且我跟你說實話，你們那個微電影，跟我們的根本沒法比。
我們有YX，你們有什麼？一個自己在家錄歌的學生？評委是什麼級別你知道嗎，別到時候名次出來，連入圍都沒有，那就太難看了。」
沐雲汐抬起眼睛看著她，那雙眼睛清澈見底，沒有惱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反駁的意思。
她安安靜靜地看著于思琪，像是在看一個在台上賣力表演但台下觀眾已經走光了的演員。
「你說了這麼多，渴不渴，我這裡有熱水。」
沐雲汐從保溫杯里倒了杯熱水，遞過去，動作自然而然，似乎剛才于思琪說的那一大堆不是在嘲諷她，而是在跟她嘮家常。
于思琪低頭看著那杯水，熱水冒著細細的白氣，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
她嘲諷了這麼多句，對方回了一句「渴不渴」。
安靈雨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聲音不是很大聲，剛好被于思琪聽見。
于思琪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她直起腰，轉身往外走。
走到棚門口，她又停了一下，回頭看著安靈雨。
「安靈雨咱們大賽見！」
安靈雨沒回頭。
「大賽見。」
于思琪帶著她的助理走了，雨景棚里安靜了片刻。
安靈雨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身上的骨頭也跟著咔咔響了兩聲：
「行了，休息結束，咱們準備下一場吧，咱們沒空跟她們打嘴仗，片子還沒剪完呢，人家有YX，咱們也有。」
她看了顧燼一眼，顧燼正把濕透的T恤擰乾，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和她交換了一個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
安靈雨轉過身，重新坐回監視器後面。
「來，下一場，燈光師，把正面的補光調暗一檔，這場要黃昏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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