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三月十五,天京,天王府,金龍殿。
整個大殿都充斥一股混雜著劣質脂粉的氣味,濃烈的薰香味,嗆得人都睜不開眼。
天王洪秀全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身上套著寬大的黃綢龍袍,頭髮蓬亂,眼神渙散,多年的操勞,早已經磨滅了他的雄心壯志。
曾經那個發誓要洗滌妖氛、剷除清妖的起義領導者,此時只是苟延殘喘著。
殿角擺著一架西洋自鳴鐘,鐘擺早就停了,指針死死釘在一個錯誤的時辰上,也像這個搖搖欲墜的天國,永遠停在了過去,再也走不動了。
李秀成踩著厚厚的地毯一步步走進來,走到御座前,他撩起衣袍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臣李秀成,叩見天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洪秀全抬了抬眼皮,半晌才含糊地嗯了一聲,沒說讓他起來。
李秀成也不等他叫起,跪行著往前挪了幾步,幾乎爬到了御案跟前,額頭再次重重磕下。
一下!
兩下!
三下!
很快就滲出血跡。
「天王萬歲!臣李秀成冒死進言,如今僧妖頭身死,湘軍退回安慶,天京暫且解圍,蘇州乃天京東路門戶,不可有失,臣請率主力回援蘇州,解蘇州之圍。」
說完,李秀成頭重重磕在大殿上,洪秀全端坐在御座之上,無動於衷。
見狀,李秀成心中悲痛萬名,接著呈奏道:「天王,蘇州已經危在旦夕啊!李合肥的淮軍和洋鬼子,已經把蘇州城圍得水泄不通啊。」
「慕王譚紹光正帶著天國聖兵拼死守城,可洋鬼子的火炮太兇,沒有援兵,蘇州撐不了幾天了!」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字字泣血:「蘇福省是天國的糧倉,蘇州一丟,天京就成了孤城,屆時,曾妖頭帶著的湘軍順江而下,李妖頭帶著淮軍東進,馬上就兵來城下!」
「到時候咱們連退路都沒有了!求萬歲開恩,調兵回救蘇州!求萬歲了!」
洪秀全聽著聽著,臉上的不耐煩越來越重。
突然,他尖叫一聲,猛地抓起手裡的奏摺,狠狠朝著李秀成砸了過去!
奏摺擦著李秀成的肩膀飛過,砸在地上,散了一地。
「放肆!」
洪秀全尖著嗓子嘶吼,猛的從御座上驚起:
「朕奉上帝聖旨,天兄耶穌聖旨,下凡作天下萬國獨一真主!你這妖魔迷住了心竅,竟敢質疑朕的決策?」
「什麼李合肥?什麼洋槍?朕的天兵天將比他們多十倍!朕昨夜夢見上帝賜朕一柄斬妖劍,只要朕一聲令下,所有妖兵都會化為血水!用得著你在這兒危言聳聽?」
他指著李秀成,唾沫星子橫飛:
「你就是想藉機帶兵逃跑!你就是想把天京送給清妖!你是第二個石達開!你這個反骨的妖魔!」
洪秀全猛地轉身,指著殿外的空院子,尖聲叫道:
「你看!天兵天將都在外面站著!成千上萬!只要朕一句話,他們立刻就能踏平清妖!你瞎了嗎?你看不見嗎?」
李秀成猛地回頭看向殿外,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洪仁玕站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
他連忙上前一步,擋在李秀成身前,對著洪秀全深深躬身,順著他的話說道:
「萬歲聖明!天父自有神機妙算,豈是我們這些凡人能揣測的?天兵天將自然會護佑天國,降妖除魔!」
他轉頭給李秀成使了個眼色,又對著洪秀全陪笑道:
「忠王乃是國之柱石,他不是想逃跑,他是心急如焚怕誤了萬歲的大事,才失了分寸。他對天國的忠心,日月可鑑啊。」
洪仁玕頓了頓,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主意:
「萬歲,既然天意難測,不如讓忠王留精銳守天京,只帶五千親兵回蘇州。這樣既保住了天京的防線,又能給蘇州送去救兵,兩全其美,您看如何?」
他心裡清楚,五千人去救被數萬大軍圍困的蘇州,無異於羊入虎口,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
可這是他能爭取到的最大極限了。
洪秀全已經活在自己的幻覺里,能給五千人,已經是天大的面子。
他只能用這微不足道的五千人,去安撫李秀成,去給蘇州那幾萬弟兄,留最後一點渺茫的希望。
李秀成跪在地上,聽到 「五千人」 三個字,渾身猛地一僵,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從裡到外都涼透了。
五千人?
去救被數萬淮軍和洋槍隊圍困的蘇州。
這不是去解圍,這是去送死。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想再求求洪秀全,可看著御座上那個瘋瘋癲癲、眼神癲狂的男人,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沒用了。
再爭辯,再磕頭,也沒用了。
洪秀全已經活在自己的天國夢裡,活在天父天兄的幻覺里,再也聽不進任何凡人的話了。
李秀成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的血印在金磚上,磕出了三個深深的血痕。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臣......領旨,謝萬歲......天恩。」
「只求萬歲答應臣一事,若蘇州城破,莫要怪罪譚紹光和守城的將士們,他們都是忠臣,都是天國的好兒郎,他們盡了力了。」
說完,他慢慢站起身。
起身的那一刻,他的背猛地佝僂了下去,像瞬間老了十歲。
連日的奔波、焦急、絕望,在這一刻全部壓在了他的肩上,壓得他直不起腰來。
他知道。蘇州沒了。
天國真的要塌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金龍殿,李秀成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突然慘笑一聲:
「干王,五千人......夠幹什麼?去送死嗎?」
洪仁玕站在他身邊,看著陰沉得像要塌下來的天,低聲道:
「忠王,快去快回,天京這邊,我會儘量拖著。你帶走多少人,就是多少人,你帶回去解蘇州之圍吧!」
李秀成猛地回頭看向干王洪仁玕,他突然發現這位輔佐朝政的干王,此刻也好像被抽空了身體,整個人顯得蒼白、疲憊。
「干王,你?」
洪仁玕抬頭看著前往,眼神渙散,有氣無力的說道:
「忠王快走吧,馬上就走,晚了,或許就走不了了!」
說完,不待李秀成反應,便徑直沿著大殿的階梯一級一級走了下去。
李秀成回過神來,馬上離開了天王府,趕往兵營,點齊了自己的兵馬,假借天王同意調兵的名義,迅速離開了天京,快速朝著蘇州增援而去。
就在李秀成火急火燎的離開天京之後,一名天王身邊的女官,急忙趕到了兵營,高呼:
「忠王在哪裡?天王有旨,一兵一卒都不得調離天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