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府兩淮鹽運使衙門的帳房內,郭嵩燾眉頭擰成一個結,仔細盤算著鹽稅帳目。
前陣子好不容易東拼西湊,擠出來一筆銀子訂購了一批洋槍,誰料剛運到上海,就被朝廷給扣了,裝備給了蒙古綠營。
眼下湘軍正籌備寧國府的戰事,沒了洋槍加持,前線將士等於少了半條命。
他被逼得沒辦法,只能咬著牙打算再加價,從英國人手裡再訂一批,可這筆額外的銀子從哪出,愁得他連著兩宿沒睡踏實。
正對著帳本出神,門房著急忙慌的進來稟告道:
「大人!漕運總督吳棠吳大人派人來了,請您過府議事。」
郭嵩燾抬起頭,眼神里滿是疑惑:
「議事?他管他的漕運,我管我的鹽務,向來是河水不犯井水,他找我議什麼事?」
門房連忙躬身回話:
「小的打聽了,說是江寧將軍到了淮安,吳漕台要設宴接風,特意請您過去作陪。」
「江寧將軍?」
郭嵩燾嘴裡慢慢念著這四個字,驟然抬頭,眼神里滿是驚詫:
「明瑞?他不是在宿州督防嗎?怎麼會突然跑到淮安來?」
心裡瞬間轉過好幾個念頭,他卻沒再多問,只對著門房吩咐:
「你去回稟吳漕台,我換身官服,即刻就到。」
漕運總督衙門的花廳里,吳棠正陪著明瑞坐著喝茶。
吳棠坐立難安,眼神里滿是焦灼。
忍了半晌,吳棠還是開了口,語氣裡帶著懇求:
「明將軍,您跟劉大人是能說上話的人。我最近聽人傳,朝廷要修什麼津浦鐵路,這鐵路一旦修成,南北漕運等於徹底斷了生路,到時候還有我們漕運衙門的立足之地嗎?」
「您能不能幫我跟劉大人說說情?眼下漕運確實是受黃河改道和長毛作亂的影響,暫時停運了。可只要平定了長毛,朝廷再撥幾千萬兩銀子疏浚河道,漕運肯定能恢復往日的光景啊!」
聽到 「幾千萬兩銀子」 幾個字,明瑞剛喝進嘴裡的茶水直接噴了出來,嗆得他連聲咳嗽。
親兵連忙遞上帕子,他擦了擦嘴,轉頭看向吳棠,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
「吳總漕,幾千萬兩?朝廷上哪裡支出這上千萬兩?你放寬心,真有那麼一天,劉大人到時候肯定會妥善安置你的。」
吳棠聽完,一顆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自打漕運斷絕,他這漕運總督的權勢一天不如一天,說話的分量早就大不如前。
他還想再爭辯幾句,聲音裡帶著哭腔:
「明將軍,漕運是百萬漕工衣食所系啊,不修好漕運,這幾十萬人的生計怎麼辦......」
話沒說完,門房高聲通傳:
「兩淮鹽運使郭大人到!」
郭嵩燾徑直進門,對著上座的兩人拱手行禮。
「見過漕台,見過將軍。」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明瑞身上,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開口道:
「自打肅中堂府邸一別,將軍風采更勝從前了。」
明瑞連忙起身回禮,語氣帶著幾分客氣:
「當初我不過是個無名小卒,竟能勞先生掛念。當年在肅中堂府上,我也只敢遠遠望先生一眼罷了。」
郭嵩燾忍不住感慨:
「當真是世事無常,誰能想到當年一個普通的步軍校,竟能一步登天坐上江寧將軍的位置,還立下了赫赫戰功。」
他話鋒一轉:
「將軍軍務繁忙,突然來淮安,想來不只是為了找我敘舊吧。必然是有天大的事,才值得將軍放下軍務,專程跑這一趟。」
明瑞點了點頭,心裡也嘆了口氣。
既然郭嵩燾早就轉投了曾國藩,那就算不上自己人了。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明黃的上諭,雙手舉過頭頂,聲音陡然拔高:
「上諭,兩淮鹽運使郭嵩燾接旨。」
郭嵩燾心裡咯噔一下,當即撩著官袍跪伏在地。
就聽明瑞的聲音緩緩響起,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他心上:
「上諭:
升兩淮鹽運使郭嵩燾為盛京戶部侍郎,接諭即刻赴任,不得延誤。
裁撤兩淮鹽運衙門,所屬鹽務盡數交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鹽務局辦理。
欽此。」
郭嵩燾深吸一口氣,叩首行禮:
「臣接旨,謝主隆恩。」
明瑞上前一步扶起他:
「郭先生,你我也算有過共事之誼,有些話我就直說了。你心裡也清楚,兩淮鹽稅是湘軍的錢袋子,朝廷不可能一直放任湘軍攥著財政命脈。」
「你放心,劉大人最是顧念舊情,尤其是肅中堂的舊部,如今大多身居要職。你去盛京做戶部侍郎,等將來劉大人身邊缺人了,說不定就想起你了。」
郭嵩燾抬手拍了拍明瑞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
「想當初我就說過,你不該跟著劉文澤混。那小子一肚子心機,為達目的從來不擇手段。真是沒想到,你這樣心性赤誠的人,竟然也學會了這些官場的彎彎繞繞,這地方當真不適合你。」
明瑞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坦蕩:
「要是沒有他,我現在說不定還在四九城守著城門混日子。」
郭嵩燾無奈地搖了搖頭,也不再多勸:
「也罷,既然是故人來送我上任,我也欣然領命。只是有句話想托將軍轉告劉大人,曾公對朝廷一片公心,萬萬不要對曾公下手,那樣會讓天下讀書人寒心的!」
明瑞搖了搖頭:
「這些事,不是我們能左右的。郭先生現在就動身吧,我還有要事要辦,就不遠送了。」
郭嵩燾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花廳。
明瑞望著郭嵩燾遠去的背影,抬手拍了拍手。
門外立刻進來一隊官兵,明瑞立即下令:
「立刻前往兩淮鹽運衙門,接管所有鹽務帳目和鹽場,所有人員原地待命,不許隨意走動,有違抗者,就地格殺。」
官兵齊聲應諾,呼啦啦地轉身奔了出去。
不過半個時辰,整個兩淮鹽運衙門就被牢牢控制住。
辦妥了這件事,明瑞才對著還在發愣的吳棠拱了拱手:
「吳總漕,方才多有打擾,我還有要事在身,就不多留了,告辭。」
說完他大步流星走出了漕運總督衙門,對著等候在門外的親兵吩咐:
「立刻去請尹先生到鹽運衙門核查帳目,再通知徐繼畲徐大人,鹽務局的人可以過來接收衙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