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與安接過那一沓檢查單,一張張地翻了起來。
檢查單上患者姓名叫趙峰,今年四十二歲。
查的內容有心電圖、心臟彩超、二十四小時動態監測、腦電圖、肺部CT、頸椎核磁等等,查得很是細緻,但沒查出什麼問題。
周一趙峰來的時候,說自己心慌、胸悶、眩暈、失眠,說得很嚴重。
原主一聽「心慌」兩個字,心裡就咯噔一下。
頭疼腦熱他還敢拖著治一治,心臟的問題,誰敢碰?萬一把人治死了,這輩子就完了。
原主象徵性地望聞問切了一下,檢查單子都沒看就給推了,說「你這些都是之前拍的片子了,先去大醫院查清楚現在的身體狀況再來」。
他賭的就是病人檢查過後就不會再回來了,就算回來了,連好幾家大醫院都治不好的病,他不能治不也很合理嗎?
現在這個病人又來了,帶著一沓檢查單,證明自己確實查過了。
趙峰還在繼續說著話:「您讓我重新跑幾家大醫院去檢查最新的身體狀況,我去了。查完回來本來想再來找您,可心裡也犯嘀咕,您是不是不想接我這個病?」
「但上次推薦我來的那個朋友跟我說,您這兒是這片最有名的,讓我再來試試。他說您要是不接,那這病在我們這可能真沒人能接了。」
陸與安翻到最後一張,把那一沓單子放下,「這病有半年了是吧?」
「對,剛開始的時候我就去好幾家醫院查過,沒查出什麼問題。「
陸與安點點頭,「每次都是這套檢查?」
「對,大差不差,反正折騰一圈最後說沒事。有的說心臟神經官能症,有的說植物神經紊亂,還有一個說可能是耳石症,讓我回去慢慢養。」
趙峰嘆了口氣。
「有一回我半夜心慌得厲害,打120去的急診。檢查做了一遍,醫生說沒事,讓我回家。我老婆在旁邊氣得不行,說沒事你打什麼120。」
他說話的時候用手按著胸口,「可我是真難受啊,心一慌起來,人就發虛,暈的時候天旋地轉,站都站不穩。西醫我都看得差不多了,朋友說這一片中醫就您最厲害。」
「陸大夫,您要是覺得能治,您就給我試試,真出什麼事,我也認。」
趙峰最後一句話落,診室的氛圍變得壓抑起來。
陸柔下意識看向父親,有些緊張。
「你剛才說,有個朋友讓你來的?」陸與安問道。
「對。」趙峰點頭,「是我生意場上的一個朋友,上周飯局的時候和我說起這件事。前兩天又打電話和我提了提,他非常認可您的醫術。」
果然是他,傅凜深。
這個病人在原主記憶中並沒有後續,只周一來過一次。是傅凜深為了試探原主是不是半吊子而特意喊來的。
傅凜深上次在診所放完狠話,說要讓這診所開不下去,原來是去安排這個了,不知道還有什麼後招。
陸與安沒再細想,轉而說道:「你這病半年了,跑了那麼多次醫院,該查的都查了。你心裡其實清楚,心臟沒大事。但你還是慌,還是怕,還是睡不著,為什麼?」
趙峰沉默了一會兒:「因為難受是真的。」
陸與安點頭:「對。難受是真的,機器查出來沒問題。醫生說沒什麼大問題,可你心裡就是不踏實。時間長了,就越來越焦躁了。」
他看著趙峰的眼睛:「所以上周我讓你再去查一次。」
趙峰怔了怔:「不是您…」
「不是我怕你心臟有問題。」陸與安說,「是讓你自己看見這些單子,讓機器再告訴你一次:你心臟確實沒事。」
他把那沓檢查單往前推了推。
「你這病拖了半年,什麼檢查沒做過?什麼醫生沒看過?我周一那天直接跟你說能治,你信嗎?」
趙峰沒說話。
陸與安繼續道:「你不會信。你會想,大醫院的專家都說只能慢慢觀察,你一個街邊中醫診所的大夫能有什麼辦法?」
趙峰低下了頭。
半響才又說了句:「陸大夫,您這是…給我治病,還是治心呢?」
陸與安笑了笑,沒接話。
望診後發現苔根黃膩,舌下絡脈有迂曲。
「手。」
趙峰趕忙把右手放在脈診上。
「雙手。」陸與安說道。
趙峰一愣,將另一隻手也伸了過去。
陸與安雙手一起把脈。
趙峰大氣不敢出,他沒見過這樣把脈的,以前那些大夫都是一個手一個手來,換過來換過去。
上次陸大夫也就單手把的啊,這次是怎麼回事?他這病該不會治不好了吧…
陸柔坐在旁邊,小本子都忘了翻。
剛才那點緊張早已散盡,她恍然大悟,父親治的不只是病,還有病人心裡那些擰著的結。病在身,結在心,養病先養心。
許久過後,她在筆記本封面輕輕寫了一行字:信任是治療的前提,治人先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