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是不是特別容易煩?脾氣控制不住?」沒過多久,陸與安便有了結論。
「是有點。一點小事就容易上火。」趙峰也疑惑著,「以前我脾氣還行,這半年不知道怎麼回事,一點小事就火大。」
他說著說著有點不好意思。「前兩天公司開會,下面人匯報慢了一點,我差點拍桌子。」
「發完脾氣之後,心慌得更厲害?」
趙峰立刻接上「對。有一次跟人吵完架,心慌了整整一晚上,差點又打120。」
「晚上想事情多?」
「沒辦法,生意忙,事情多。腦子停不下來,躺下以後還在想工作。」
陸與安道:「思慮過度,勞心傷脾。」
趙峰聽得有點懵。
陸與安繼續問道:「睡覺是不是經常做夢,容易驚醒?」
趙峰連連點頭:「陸大夫,您真是神了,說的全對啊。」
「嗯。心膽氣虛。」
趙峰更聽不懂了。
陸與安把手收回來,耐心解釋:「肝鬱至極,肝火擾心,氣滯血瘀。再加上你長期勞心費神,過度思考,晚上睡不著。時間長了,心脾也虛,腎陰也不足了。」
「能治不?」
「能,去裡間躺著。」陸與安站起身,拿出針灸針。
趙峰跟著站起來,走到裡間的診床邊,躺下的時候還有些緊張。
陸柔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觀察。
她大二的時候學過針灸學,老師下針的時候也很穩。
她也和同學們互扎過,練手的時候小心翼翼,扎完互相問「疼不疼」。
但那種感覺和現在完全不一樣。
內關、神門、合谷、心俞、足三里…這些穴位她都很熟悉。
父親用的是夾持進針法,手沒有一點多餘的動作。
老師講的「得氣」她一直以為自己懂了,可此刻看著父親的行針手法,她又有了點新的認知。
陸與安起針後,趙峰慢慢坐了起來。
趙峰臉上露出點意外:「好像…鬆了一點。」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再吸一口,再吐。
「之前總覺得心口這兒壓著塊石頭,喘氣到這兒就堵住了。」他比劃了一下胸口,「現在好像挪開了一點。」
他自己都不太敢信,連忙爬下來,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大笑出聲:「陸大夫,我跑了這麼多家醫院,折騰了半年,就沒緩過這一下,這一紮完我感覺我已經差不多好了,胸不悶了、頭也不暈了。」
陸與安這時候已經坐在診桌旁寫方子了。
趙峰胸口沒那麼悶了話也多了起來:「我跟您說,您是不知道我這半年過得什麼苦日子。我心慌起來恨不得從嗓子眼跳出來,有一回在飯局上差點當場暈倒,把客戶都嚇著了。」
他走回診桌前,一屁股坐下,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我老婆剛開始還以為我裝的,合作夥伴覺得我要不行了,有個快簽的合同都黃了。我是真他爹的難受,可沒人信。今天來的時候我還想,再不行我就去外地求醫了」
陸與安頭也沒抬,接著寫方子,「我先給你開三副,記得按時吃,早睡、忌口。」
「三副?這麼少?我恨不得一天吃八副,趕緊好利索。」
陸與安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當吃藥是吃飯?」
趙峰摸了摸鼻子「我這不著急嘛。只要能好,讓我吃多少我都願意。」
陸與安繼續寫,邊寫邊道:「先吃三副,一周後來複診,我看情況調方子。」
他寫完,把方子放在桌上,「針灸再扎幾次,一個月左右能好。」
趙峰原本還靠著的,聽到這句,整個人往前一探:「一個月?」
「陸大夫,您是說一個月能好?」他高興得手舞足蹈。
陸與安嗯了一聲,站起來往外走。
「走吧,帶你去抓藥。」
趙峰跟在身後,笑得合不攏嘴,邊走邊夸:「您今天這一紮,我算是見識了。您這手,神了。」
陸與安打開藥櫃,抓了一把藥,嘴裡應了一句:「你回去別太激動,穩著點。」
趙峰點頭如搗蒜:「穩著穩著,肯定穩著。一個月,我等得起。半年都熬過來了,不差這一個月。」
他看著陸與安抓藥,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陸大夫,我叫趙峰,做建材生意的,開了個小公司。」
「等我好了,我把我們公司有病的員工全都帶來。還有我所有的親戚朋友,全叫來。」
陸與安把最後一味藥抓完,包好後摞在一起,推到櫃檯邊上:「行,那我等著你了。去那交錢吧。」
張遠在收銀處聽得直樂,他上班的時候最愛聽別人夸著陸大夫。
診所大門一合上,張遠就忍不住笑出聲來:
「陸大夫,這人真有意思,說要帶全公司的人來。這要是都來了,估計得排到街口去,到時候街坊鄰居還以為我們在做什麼優惠活動呢。」
陸柔也跟著笑。
下班時間到了,張遠把櫃檯擦乾淨,把今天的帳本合上,拎起包離開診所。
診所里只剩下父女兩人。
陸柔坐回小桌子後面。今天下午人確實多,她一直在看,一直在想,腦子有點發脹。
「今天人好多啊。」
陸與安喝了口茶:「以後會更多。今天看的那些病人,你記了多少?」
陸柔一下坐直了身子:「第一個是那個咳嗽的阿姨,舌苔白膩,您說是寒濕犯肺。第二個是脾胃虛寒…」
她一個個的說著,講了應該從哪方面診斷。
「還行。」陸與安點了點頭,「最後那個病人,根據他的臨床表現和病因病機,可歸於什麼病?說說你的想法,可有出處?」
陸柔仔細想了想,又把本子翻開,盯著自己記的那些字看了一會兒。
「應該是心悸、胸痹、不寐、髒躁等範疇。」
「如《丹溪心法·驚悸怔忡》所言:「人之所主者心,心之所養者血,心血一虛,神氣不守,此驚悸之所肇端也。」
「不錯,書沒白讀。」陸與安表示肯定,「我先帶你一段時間,看多了,以後你自己上手就懂了。」
陸柔被誇得嘴角也怎麼壓不住,「謝謝爸!」
陸與安起身,換上外套,「有什麼好謝的。走吧,吃飯去。」
她跟在他後面,也拿起自己的包。
老街的路燈已經亮了,陸柔走在父親旁邊,落後半步。
「爸。」她喊道。
「嗯。」
「您真的好厲害。」
「慢慢學,以後你也可以。」
—
傅家別墅。
傅凜深靠在真皮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輕輕晃了晃,對著燈光看掛杯。
助理站在三米開外,等他開口。
「人去了?」
「回傅總,人已經去看了。」
傅凜深抿了一口酒,舌尖品了品,才慢慢咽下去。
「結果?」
助理把頭低下:「聽說,當場就好了一點。」
傅凜深的臉色明顯沉了一下。
片刻後,他勾唇一笑:「呵,有意思。」
他眼神冷下來,雙腿交疊著,慢悠悠晃著酒杯:「膽子肥了。」
「之前不是連看都不敢看嗎?半吊子的水平,現在倒是敢接這種病了。」
助理站在旁邊,垂著眼,不敢接話。
傅凜深仰頭喝完剩下的紅酒,把杯子放在桌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行,讓他接。接得好算他本事,接不好…」
他頓了頓,嘴角又扯了一下,這次弧度更大些。
「等醫館被砸了,我倒要看看,他還敢不敢在我面前擺那副清高的樣子。他女兒?乖乖給我送過來。」
「天涼了。陸氏醫館,該破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