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找了個空位,坐著聊了許久。
臨走前,葉雪把藥拎在手中,問陸柔道:「那我下次來,還能見到你嗎?」
「能啊。」陸柔回應,「我都在。」
「那就好。」
葉雪推開玻璃門前,又回過頭,朝陸柔擺了擺手:「下次見。」
陸柔站在診室門旁,也沖她笑:「下次見。」
司機發動引擎時,葉雪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新的微信消息。
傅凜深發來的。
【雪兒,身體好些了嗎?】
葉雪看見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半響沒動。
她本該回一句「好多了」,或者「謝謝關心」。
因為這些年,除了朋友外,所有人都告訴她,傅凜深對她很好,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兩家早有婚約,他是未來會陪她過一輩子的人。
她一直也是這樣想的。
可今天,不知為什麼,看著那句一如既往溫柔妥帖的話,她心裡卻生不出半點想回復的衝動。
陸大夫在診室里說的那兩句話,像兩顆極小的石子,輕輕投進她心裡。
起初只是一下輕響,過後卻一圈一圈,盪開了很久都平不下去的漣漪。
她不敢細想。
可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街景緩緩倒退,冬日裡的陽光落進車窗,卻讓人無端生出一股寒意。
葉雪低頭看著那條消息,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是把手機屏幕按滅,放回了包里。
她沒有回。
有些東西一旦被輕輕撥開一道縫,便再也不可能像從前那樣,毫無察覺地合回去了。
—
傅凜深是在一個飯局上聽說這件事的。
座上有幾個生意場上的人,喝到興頭上,話題從最近的行情轉到了別處。
有個做建材的孫老闆,跟傅凜深合作過幾次,算不上多熟,但面子上過得去。
孫老闆喝了兩杯,話多起來,說起自己最近去老街一個中醫診所看腰疼的事。
「那個陸大夫是真厲害,我腰疼了兩三年,扎了幾針,吃了兩周藥,現在彎腰搬東西都不費勁了。」孫老闆說著,又想起什麼,
「對了,我在那兒還碰見葉家那位了,就是您未婚妻吧?好幾年沒見,氣色好太多了,差點沒認出來。」
傅凜深拿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桌上有人附和:「葉家閨女不是在國外養病嗎?回來了?」
「回來了唄,看樣子好得差不多了,嘴唇都不紫了。」孫老闆沖傅凜深舉了舉杯,「恭喜啊傅總,您這未婚妻身體養好了,好事將近了吧?到時候可得請我們喝一杯。」
傅凜深把酒杯舉起來,和孫老闆碰了一下。
「雪兒身體能養好,比什麼都重要。」他臉上帶著笑,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其他人跟著笑起來,七嘴八舌地說著「傅總好福氣」「葉家這門親事可羨慕不來」之類的話。
傅凜深應了幾句,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只有自己知道,剛才那句話落進耳朵里的時候,他的笑意幾乎凝在嘴角。
葉雪回來了,沒告訴他。
這件事還是從一個連他圈子都夠不上的做建材暴發戶嘴裡聽說的。
而那個人誇讚的,還是他最看不上的一間破診所。
一個靠忽悠混了二十年的半吊子,被人當成神醫,治的還是他親自安排出去的病人。
一種被冒犯的慍怒從胸口升上來,他感覺自己被人不動聲色地扇了一記耳光。
傅凜深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借著酒液把那股火壓下去。
車子駛出飯店,城市的燈火在車窗外一明一暗地掠過去。
傅凜深靠在真皮座椅上,閉著眼,手指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那個破診所,之前盯著的人怎麼說?」
助理在前面開車,趕忙匯報:「每周都有報,但盯梢的人不認識葉小姐,沒往那方面想。」
傅凜深沒睜眼,手指還在敲。
「查一下葉雪。」
不認識。當然不認識。
他底下人清過一輪,很多舊痕跡都被抹掉了。
葉雪出國兩年多,這個助理才跟了他一年多。
上一個跟了好幾年的那個,辦完那幾件事之後倒也識趣,拿了錢,該擔的事擔了,進去待幾年,出來還有口飯吃。
他傅凜深從來不虧待替他辦事的人。
這個新來的辦事乾淨,也足夠聽話,但很多舊事不知道。
「收到。」
傅凜深睜開眼,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
葉雪的病,他知道得比這些人詳細得多,葉雪這些年能活到現在,靠的是一路最好的資源、最貴的藥、最謹慎的養護。
她見的專家、用的方案、住的醫院,哪一樣不是傅家安排好的?哪一樣不是最好的?
包括前兩年她說要出國求醫,也是走的傅家的路子,請的國外最頂尖團隊。就這樣,也不過是維持著不惡化。
他想起葉雪小時候,臉色蒼白著跟在他身後叫「凜深哥哥」,風吹一下就倒的樣子。
她一直聽他的話,走他安排的路。他給她找醫生,讓她住最好的醫院,用最貴的藥。
她什麼都聽他的,從來不多問一句。
可現在,她回來不知道多久,沒告訴他,居然自己找了一個街邊小診所看病,氣色居然還變好了…
一個半吊子開的破診所,就憑几副藥,幾根針,能治好?
真是荒唐。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動搖。
那種地方,連他自己派去試探的病人都接不住,連話都說不利索,能治什麼病?
可荒唐歸荒唐,另一個念頭卻緊跟著浮了上來,像一根細刺,悄無聲息地扎進他心裡。
如果她不再需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