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柔突然覺得眼睛酸的厲害,她以為葉雪會先遲疑,又或者會本能地替傅凜深解釋兩句。
畢竟那是她從小認識到大的未婚夫,而她只是她認識不到兩個月的朋友。
換做大部分的人聽到這種事,大概都會先愣一下,再問一句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可葉雪幾乎沒有猶豫,就那麼明明白白地站在了她這邊。
這份信任來得太快,快到她還沒來得及做任何心理準備。
被朋友毫不猶豫的相信,是一種特別珍貴的感受。
父親說要讓她堅強、柔韌,可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眼眶還是控制不住地熱了起來。
葉雪看見了。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向前兩步,往陸柔身邊靠了靠,輕聲說:「你別怕。」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說出這句話。
畢竟她從來不是會對別人說這種話的人。她自己都病了這麼多年,多數時候都是旁人照顧她,把她放在一個需要被保護的位置。
可此時此刻,面對陸柔,她卻自然而然地說出了這樣一句。
陸柔把臉別過去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才轉回來:「我不怕。」
葉雪沒再說什麼。
兩個人就那樣站著,肩膀靠著肩膀,看著門口的陽光一點一點往屋裡鋪。
直到來接葉雪的車來了。
陸柔看著她上車,直到車尾消失在老街盡頭,才慢慢收回目光。
認識葉雪,真的是件很好的事。
—
車子駛入葉家老宅。
今天是葉雪回國後第一次踏進家門。
她知道父母這些年在自己身上操了太多心,也太習慣於一次次地看著希望落空,她不想再讓他們空歡喜一場,所以回國之後,只先一個人治著。
現在不一樣了。
她摸了摸自己包里放著的那張薄薄的檢查單。41mmHg。
客廳里,葉母正靠在沙發上看雜誌,聽見動靜抬頭看清站在門口的人後,手裡的東西「啪」地一下掉在了腿上。
「雪兒?」
葉母立刻站起了身,語調都變了。
葉雪站在玄關處,看著母親眼裡那一瞬間湧上來的驚喜與不敢置信,忽然就覺得鼻尖有些發酸。
葉母已經快步走了過來。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從臉上落到肩上,又落到她的手上,最後才真真切切地握住了她的手。
手是溫的。
不是從前那種總帶著涼意、怎麼捂都捂不熱。
葉母怔了一下,眼眶紅了。
「你這孩子…」她聲音都啞了些,有很多話堵在胸口,一時反倒說不出來,「什麼時候下的飛機?回來也不說一聲?你想急死我是不是?
嘴上是在責怪,可手卻一直緊緊握著她,生怕一鬆手人就又不見了。
葉雪心裡發軟,低聲道:「對不起,媽。」
葉母本來還想再說她兩句,可看著她明顯比記憶里紅潤了不少的氣色,話到嘴邊又全都咽了回去。
她只覺得眼前這一幕像做夢似的,既高興,又怕高興得太早。
「爸呢?」葉雪問。
「在書房。」葉母擦了下眼角,趕緊轉頭吩咐阿姨,「快去叫先生下來。就說雪兒回來了。」
沒一會兒,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葉父下來得很快。
他這些年身體一直不算太好,人也比年輕時消瘦許多,可那雙眼睛卻依舊沉穩銳利。
下樓時他原本還帶著幾分急意,等真正看見坐在客廳里的女兒時,腳步反而慢了來下。
「爸。」
葉父站在樓梯口,定定看了她兩秒,才走過來。
女兒氣色比視頻時看起來還要好。
「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提前說讓我們去接?」
葉雪把那張檢查單從包里拿出來,放到了茶几上。
「我想等有了結果,再回來和你們說。」
葉父伸手拿起那張紙,眼眶紅了。
葉母一直盯著他的表情,心都提了起來:「怎麼樣?」
葉父把檢查單遞給她。
葉母接過去,掃過結論,眼淚掉了下來。
「降了?」
「真的降了這麼多?」
葉雪笑著點頭。
「好,好…」葉母一邊點頭,一邊紅著眼笑,「好就好,好就好。」
葉雪看著她,心裡也跟著發澀。
葉父卻很快注意到了另一處。
「怎麼是國內的人民醫院?」
葉雪抿了抿唇,沒有立刻接話。
她原本是想慢慢說的。
可到了這一刻,看著母親臉上的驚喜還沒有完全褪去,看著父親已經微微沉下去的目光,她發現,有些事再怎麼鋪墊,也不可能真的說得輕鬆。
她低聲道:「因為我最近在老街的一家中醫診所看病,已經去了一個多月了。我這次回來,就是想先自己試試,不想讓你們又空歡喜一場。」
葉母下意識張了張口,可還沒等她說什麼,葉父已經問出了下一句:「為什麼不去傅家那邊複查?」
「因為我不想讓他們知道。」葉雪回道。
這句話一出來,客廳里的氣氛便徹底變了。
葉母有些疑惑不安:「雪兒,發生什麼了?」
葉雪搭在膝蓋上的手絞在了一起,把後面的事情說了出來。
她說自己是在朋友介紹下找到那家醫館的,說這一個多月病情確實在好轉,也說今天去複查時,發現醫館外面出現了盯梢的人。
「我今天還知道了一件事。」葉雪繼續道。
「什麼事?」
「傅凜深在外面一直糾纏一個女孩子。知道那女孩子不肯回頭,就去羞辱她,說她不過是替代品。後來還去威脅了人家的父親。」
葉母有些不敢置信。
兩家來往這麼多年,傅凜深在他們面前,始終都是對葉雪照顧有加、凡事都順著她身體來的晚輩。
葉母知道他性子強勢,做事霸道,可她從來沒把這種「強勢」往這麼難堪的方向想過。
他做的這些事和她認知里的那個傅凜深,扯不上一點關係。
但比起傅凜深,她更相信女兒。
葉父在聽到「診所外有人盯梢」時,眼神便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如果傅凜深知道雪兒回國,卻既不露面,也不通知葉家,只讓人暗中盯著一家診所,那就絕不是關心。
是監視。
葉父的臉色就沉到了極點。
他瞬間想通了一些事,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出去。
「去查一件事。」
「把雪兒當年的手術團隊名單調出來,再重新查一遍。主刀、麻醉、術後管理,全部都要。」
「還有這些年她所有的國內外醫療路徑,一條一條往下查。」
電話那頭的人應了一聲。
葉父又補了一句:「別驚動傅家。」
電話掛斷。
葉母看著他:「你是懷疑…」
「我不是在懷疑哪一件事。」葉父語氣中透著一種讓人心頭髮涼的清醒,「我是在想,這些年傅家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