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雪這次來複診,帶了一張檢查報告。
她把那張薄薄的紙遞過去的時候,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陸大夫,您看看這個。」
陸與安接過,看了一眼。收縮壓41mmHg,比之前初診時葉雪給的那份報告上的數值低了許多。
「才一個半月。」葉雪有些不敢置信,「我去醫院檢查,和醫生說了之前的數值,醫生都覺得很神奇,問我最近在用什麼藥。我說在吃中藥配合針灸,他愣了好久,說這個降幅按理說不太可能。」
說到這裡,她抿唇笑了笑,「其實我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她去的不是傅家的醫院。
這次她選了另一家,公立三甲,排了幾個小時的隊。
走出醫院的時候只想著要怎麼和家人以及陸大夫一家分享自己的喜悅,快到診所時,才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沒打算告訴傅家任何一個人。
至於為什麼不告訴,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是因為陸大夫看診時那些平靜卻意味深長的話,還是因為傅凜深近年來一次比一次更讓人不舒服的控制感。
總之,她在潛意識裡,已經先一步把這件事藏了起來。
陸與安把報告放下,微微頷首:「不錯,繼續調養下去能養好。」
葉雪聽到這話,眼睛更亮了些。
把脈針灸過後,陸與安開了一張新的方子:「你這個病,現在是關鍵期。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亂。」
葉雪點頭:「我明白。」
陸與安「嗯」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忽然又道:「心病也會傷身。」
葉雪微微一怔。「知道了,謝謝陸大夫。」
—
她走到外間抓藥的時候,坐旁邊的陸柔也跟著出去。
雖然現在診所已經請了一位有中藥藥劑師證書的專業人員負責抓藥,但借著抓藥的功夫湊在一起說些悄悄話,這件事已經成了兩人之間的默契。
「你最近感覺怎麼樣?」陸柔問。
「好多了,能這麼輕鬆的呼吸,我以前連想都不敢想。」
「我爸說再吃一個月就能減量了。」陸柔壓低聲音,「到時候你就不用天天喝這麼苦的藥了。」
「苦點沒事,身體能舒服點就行。真的很謝謝你們。」葉雪發自內心的感謝。
「你是我們診所的病人嘛,肯定要盡最大努力給你調養身體的。而且我們是好朋友,你能好的話我真的很開心。」
陸柔發自內心的替她高興,「你氣色比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好了很多呀。」
「前幾天我媽媽和我視頻,還問我是不是偷偷化妝了。」葉雪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臉。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你…」陸柔想了想,又開口。
葉雪知道她想問什麼。
「其實我這次去複查,是瞞著一些人的。我沒去以前常去的醫院,也沒告訴別人。」
陸柔沒有追問,只是關切的看著她,等她自己決定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葉雪被這樣的目光看著,反倒更願意開口了。
「我以前的檢查、複診、國外那邊的聯繫,很多都是別人替我安排好的。」她斟酌著措辭,聲音輕輕的,「最近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不太想讓他們知道。」
說到這,葉雪沉默了一下。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承認了自己心底那點隱秘的防備。
陸柔把最後一味藥包好,遞給她。
「那你就先別說,等你自己想清楚了,再決定要不要讓他們知道。」
葉雪接過藥,側著頭思緒有些飄遠,眼底的神情有一瞬間很複雜,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也就在這時,她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門外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街對面,手裡拿著手機,目光卻有意無意朝這邊瞟。
她覺得有些不對勁,再看了一眼,那人已經下意識偏開頭,動作鬼鬼祟祟。
葉雪的神色一變。
陸柔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神色也變了。
「對不起。」葉雪低聲道。
陸柔不解:「什麼?」
「應該是衝著我來的。抱歉,連累你們診所了。」
「不是的。」陸柔搖搖頭,「和你沒關係,是我之前的控制狂前男友派過來的。」
「控制狂前男友?」葉雪擰眉,有些擔憂。
陸柔繼續往下說。
她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儘量平靜地把那些荒唐的部分講清楚。
講了自己和他的過去,講了分開以後那些並不體面的糾纏,還有那個人居高臨下、自以為是地把人當替代品。
講他明里暗裡盯著這間診所,甚至因為她,把矛頭也落到了她父親身上。
說到最後,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終於把那個名字說了出來。
「他叫傅凜深。」
葉雪整個人都僵住了,臉色幾乎是肉眼可見地白了下去。
陸柔見她這個反應,也怔了一下:「你認識他?」
她當然認識。兩家世交,定了娃娃親,她叫了二十多年的凜深哥哥。
「如果你說的是傅氏集團的掌權人,我認識。他是我…未婚夫。」
這回輪到陸柔僵住了。
兩個女孩子面對面站著,誰都沒有立刻說話。
診所里其他患者的人聲仿佛都遠了,只剩下這小小一隅安靜得出奇,連呼吸都變得格外清晰。
葉雪抓著藥包的手越來越緊。
傅凜深居然在外面還有這樣一段糾纏,他居然會用那樣的方式去對待另一個女孩子。
這個她近來開始真心喜歡、真心想親近的好朋友,竟然會被傅凜深拖進這麼難堪的境地里。
葉雪腦子裡一片亂,許多從前沒細想過的事卻在這一刻飛快地串了起來。
那些讓她隱隱不舒服的掌控,那些總像包裹著關心外殼的安排,那些半年前他對於她有沒有聯繫外界顯得過分在意的試探和追問……
原來並不是她多心。
葉雪本來就已經因為最近種種事情,對傅凜深生出了懷疑,可那些懷疑更多還是關於被控制的不舒服以及一些說不上來的異樣。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一個事實,這個人遠比她以為的更難看,也更沒有底線。
葉雪眼底清清楚楚地浮出冷意。
「他怎麼能這麼對你?」
她的聲音很輕,可那幾個字出口時,還是透出了難以壓住的震驚和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