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麗在店裡忙得腳不沾地,剛給一桌客人上完菜,遠遠看見自家兒子雙手插兜往店的方向走,身後還跟著一個抱著大紙箱的許洋。
周麗當場眼皮一跳。這倆兔崽子在搞什麼?
等回到烤爐前,周麗不祥的預感成真。
「媽,我給你加個同事。」陸與安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已經過傳來了。
周麗:「?」
她手裡的刷子都停了一下:「什麼玩意兒?」
「替你翻串的。」陸與安走到跟前,示意許洋打開紙箱。
類似於人手形狀的金屬機器露了出來。
周麗直接給氣笑了
「你可真敢想。我辛辛苦苦烤了這麼多年,最後讓你拿個鐵疙瘩來頂替我?」
「不是頂替。」陸與安懶洋洋地糾正,「是升級。」
「你媽我先給你升級一巴掌。」
許洋蹲在紙箱前面,本來想假裝不存在,聽到這句話差點沒繃住,趕緊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
周麗注意到他動靜,對他來了一句:「你別跟著這臭小子學壞。」
「沒,沒有阿姨。」許洋的頭搖成了撥浪鼓。
陸與安開始從箱子往外拿東西。
「你倆別給我搗亂啊,我這兒正忙著呢。」烤串快糊了,周麗沒工夫搭理他倆,說了一句就開始繼續忙著翻串刷料。
「搗不了。」陸與安抱起機械臂,「媽,讓讓,給我騰半邊烤架。」
「我不給呢?」
「那你等會兒可別後悔。」
「臭小子!」
「阿姨。」許洋小聲勸了一句,「這個真的應該挺厲害的,先試試也行。」
周麗看著他那副明明緊張得要命,還努力替陸與安撐場子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行行行,試吧試吧。要是給我整廢了,今晚你倆一個都別想跑。」她嘴上依舊說著嫌棄的話,手已經把靠邊那半邊烤架騰了出來。
兩人開始折騰起來。
前面已經在家裡調過很多次了,這次搬到店裡,主要就是裝固定底座和重新接線。
許洋負責遞工具、擰螺絲、理線,忙得團團轉。
陸與安半蹲在操作台邊,把金屬底座卡上去,又調了下主臂的角度,接好控制模塊和供電線。
周麗本來還只是順便看看,結果越看越覺得這架勢有模有樣,不過好像挺費錢的。
她沒忍住問了一嘴:「這玩意兒花了多少錢?」
許洋一聽,差點條件反射想要摟緊身後正背著的書包。
陸與安頭都沒抬:「控制在預算內。」
「你少給我說這種聽著就燒錢的話。」
「還行吧,真沒亂花。」
「你最好是。」
店裡已經有客人探頭往這邊看了。
「老闆,這是什麼啊?」
「你兒子搞的高科技?」
「這是機器人?」
「我哪知道。」周麗翻了個串,「說是要給我幫忙。」
「那不錯啊,科技興店啊這是。」
「這得加錢吧哈哈哈哈哈…」
兩人一套動作下來,也就花了十來分鐘,機械臂設定成功,陸與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媽,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同事烤得比你好多了。」
??
「你再說一遍?」
「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你今天是不是皮癢了?」
「媽,你要相信科技與未來。」
「我先相信拖鞋。」
離得近的幾桌客人已經聽樂了,笑成一片。
許洋夾在中間,看看陸與安,又看看周麗,憋笑憋得很辛苦。
常來的老客開了句玩笑:「真要烤啊?別一會兒把串甩我臉上。」
隔壁桌接話:「那感情好,今天表演科技與狠活現場版。」
周麗和他們熟得很,也開著玩笑懟了一句:「你們少貧,待會兒真烤好了別跟我搶。」
「喲,還沒開始你就護上了?」
「我護什麼了,我是怕你們吃壞肚子賴我。」
「那要不先拿兩串試試?」
這句話一出來,大家都來了精神。
「對對對,先試試!」
「來串五花肉,失敗了不心疼。」
「羊肉串也行,這羊要是知道自己能被機械手烤,也算死得其所。」
許洋聽得心驚肉跳,扭頭看陸與安,小聲問:「陸哥,要不…先拿素的練練?」
「你膽子能不能大點。」
陸與安說完,抬了抬下巴,「媽,多拿幾串過來。」
周麗從旁邊抽出兩串五花肉,兩串羊肉串,又順手抽了兩串烤麵筋。
「先說好。」她把串遞過去的時候,帶著點不舍與心疼,「烤麵筋糟蹋了我不心疼,羊肉串要是烤壞了,你今天晚上別吃飯。」
「媽,你好狠的心啊。」
「廢話,羊肉串多貴啊。」
—
陸與安掏出許洋的筆記本電腦,連接上機械臂:「媽,你先教兩句唄。」
「教什麼?」
「這三樣烤串一般什麼時候翻面?」
「啊??」聽著這話,周麗心裡隱約的一絲期待沒了。
合著這臭小子連怎麼燒烤都還沒做功課,就敢拎個鐵胳膊出來說幫她烤?
她看著那幾串剛拿出來的肉,腦子裡已經自動浮現出它們等下被烤糊或烤得半生不熟的樣子。
今天這點食材,算是白瞎了。
但轉念一想,沒事。孩子不熬夜打遊戲,不瞎混,鼓搗點這種東西,也算健康愛好吧。
可惜是可惜了點,還好她拿得不多。
想到這,周麗心態徹底放平了。
「你是真敢上啊。」她嘲笑了兩句,「啥都不知道你還敢說要頂替我?」
「媽,我不是要頂替你,我是來幫助你的。」陸與安糾正,那叫一個理直氣壯,「你先教幾句,讓我現場學習學習。」
「你這叫臨時抱佛腳。」
「有用就行。」
「行吧,等著。」周麗把手裡最後一批烤串烤完,拿給客人後,回來抱著胳膊站在烤爐邊。
「聽好了啊。羊肉串要大火定型,高溫才能快速鎖住肉里的汁水,十幾秒翻動一次。」
「嗯。」
「五花肉先烤到焦香,再移到旁邊慢烤。」
「然後呢?」
「烤麵筋也麻煩,低溫慢烤,勤翻動,小心別外頭焦了裡面還死著。」
「懂了。」陸與安敲敲鍵盤。
許洋站在他身後,連呼吸都放輕了,「陸哥,能行嗎?」
「把『嗎』去了,我們要做大做強,懂?」
「好的陸哥!我們能行!」
第一輪串烤好,機械臂把串送回旁邊的小托盤裡。
許洋眼疾手快,雙手端起來彎腰遞到周麗面前,鄭重得像在舉行什麼重要交接儀式。
「阿姨,請您驗貨。」
周麗觀察了一下,羊肉串香氣撲鼻,五花肉邊緣微微捲起,肥瘦相間的地方滋滋冒油,麵筋表面帶一圈焦黃,這三樣賣相和味道確實都不錯。
旁邊一直盯著的客人開始催了。
「看起來好吃啊!老闆,快嘗快嘗,給我先吃也行!」
「這要是真能吃,我今天必須多加兩把。」
「我今天就想知道這鐵手能不能搶你飯碗。」
周麗拿起一串羊肉,吹了吹,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味道和她烤的已經很接近了。
接近到讓她有點想不通,她剛才明明就隨口講了幾句,這就行了?
「怎麼樣?」陸與安問。
「…這怎麼跟我烤的差不多?」
這句話一出來,幾桌人頓時全笑了。
「哈哈哈哈哈老闆承認了!」
「那這就是能吃!」
「我就說聞著挺香!」
「給我來六串機械手烤的!」
「我也要!今天就吃高科技!」
許洋整個人感覺快原地起飛了,眼睛鋥亮。
「陸哥!!!」
周麗本來還沉浸在震驚里,被他這麼一問,職業本能倒是先上來了。
她想了想,指出了一些不足。
陸與安點點頭,在鍵盤上又敲了幾下,再分別把這三樣烤串各抽出幾串,繼續開烤。
第二批烤串香氣明顯比之前那批濃郁得多,周麗嘗了一口,表情已經從震驚慢慢變成了懷疑人生。
她幹了這麼多年的手藝,居然被一隻剛學了幾句的鐵手現場學了過去。關鍵是…
「它剛才還不會,現在怎麼比我烤得還好吃這麼多?」
這話一出來,店裡直接笑炸了。
「哈哈哈哈老闆破防了!」
「完了,職業危機來了!」
「以後是不是得專門排隊點機械臂烤的?」
「太強了吧,老闆你兒子真沒偷偷從哪個實驗室偷了個回來?」
「老闆今晚可能要失業了。」
周麗持續懷疑人生中:「……」
許洋偷偷湊到陸與安跟前:「陸哥,阿姨是不是被卷到了?」
陸與安沖他得意一笑:「我媽果然是老了,這點接受能力都不行,我們重頭戲還沒上呢。」
「媽。」陸與安喊了聲,指了指機械臂方向,「你看見那個圓孔沒?」
周麗順著看過去:「這啥?」
「攝像頭。這是它眼睛,我這個可是有學習能力的機械臂,你以後怎麼烤,它就會怎麼記,以後你就帶著你這位新同事一起幹活吧。」
「你這到底怎麼弄的?」周麗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問出了這句話。
「天賦。」陸與安臉不紅心不跳。
「??」
「哎,就是這麼聰明,沒辦法。」
「……」
「當然,它能學這麼快,也不全是我厲害。主要還是媽你教得好。」
「少來。」
「真的。」陸與安捋了捋頭髮,眼底帶著點藏不住的笑,「說明你這門手藝,含金量很高。你隨便指導幾句,我就知道該往哪兒改了,它到時候現場看大廚教學,肯定更能進步。」
周麗怔了一下。
這臭小子平時一張嘴淨會氣人,難得說句像樣的話,竟然還真說到她心坎上了。
她在烤爐邊站了這麼多年,天天煙燻火燎,覺得這就是再普通不過的活兒。
被他這麼一說,都成了門拿得出手的本事。
周麗嘴角剛想往上翹一點。
下一秒,陸與安那張嘴就把氣氛全毀了。
「不過媽你放心。」
「放心什麼?」周麗問。
「就算它以後全面取代你,你在公司也算技術顧問。」
「……」周麗今天不知道沉默了多少次。
「我給你留點股份,不能太多,一點點哈。」
「陸與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許洋繃不住了,顧不上維持在周麗面前的乖孩子形象,笑得整個人都彎下腰去,店裡豎著耳朵聽的幾桌客人也笑瘋了。
「技術顧問哈哈哈哈哈!」
「還給留股份!」
「老闆娘直接升管理層了!」
「以後這店是不是要上市了!」
周麗氣得抄起旁邊的紙板子就要打陸與安。
「媽,注意企業形象,不要對CEO動手!」
「我先把你這個CEO打回原形!」
「許洋,護駕。」
「啊?我,我啊?!」
「你不是核心技術崗?」
「陸哥你這是拿我擋刀啊!!」
店裡一片雞飛狗跳。
陸與安挨了兩下揍之後老實下來,說了幾句注意事項之後和許洋跑到小方桌吃晚飯。
客人們吃著烤串看著戲,點單量越來越多。
剛才說來六串機械臂的客人改口:「老闆娘,十二串羊肉串!指定要機械手烤的!」
「我要五串五花肉!」
「哎別搶啊,我先點的!」
「給我也加一把羊肉串!」
許洋吃著飯,聽到點單人數增多,整個人都快幸福暈了。
他前幾個月還是個抱著一點點錢來找陸哥的碌碌無為胖子。
今天他居然已經開始跟著一起見證商業帝國第一步了!
他越想越上頭,覺得自己這波簡直賺麻了。
就在這時,陸與安抬腳踢了踢他的鞋。
「發什麼呆。」
許洋猛地回神:「啊?」
「吃完趕緊回去寫作業,接下來研究怎麼升級二代。」
「收到!」
—
機械臂工作一個多小時後,裡屋靠牆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兩個年輕男生,交換了一下眼神。
他倆剛才一開始也只是圖個新鮮,覺得這家店今天挺有意思,這戲看得太下飯了。
但慢慢的,就發現不太對了。
這個機械臂一開始還只會烤羊肉串、五花肉、烤麵筋,老闆烤了幾次別的串之後,機械臂似乎真的學會了。
他們乾脆把機械臂烤過的東西都點了一份。
都很好吃。
戴眼鏡的男生吃完最後一串,想了又想,還是放下簽字,朝著周麗那邊走了過去。
「老闆。你兒子做的這個機械臂…真的只是拿來烤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