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金屬鐵疙瘩正拿著串在烤爐翻來翻去,旁邊圍了一圈人,手機舉得老高,嘴裡一聲接一聲地喊著「「臥槽」「牛掰」。
吸引他的主要是「周」這個字樣,前些年聽一個老鄉說,見周麗那女人帶著孩子在外頭瞎折騰,擺著攤賣燒烤,天天風吹日曬,過得苦哈哈的。
他當時聽了,心裡還挺痛快。這才對嘛,離開他這種頂樑柱的男人,她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那女人成天垮著一張臉,跟誰欠她八百萬似的。在家裡畏手畏腳的,半天放不出一個屁,問她什麼都不吭聲,跟塊木頭一樣。
平時穿得土不拉幾,頭髮也不會弄,整個人灰撲撲的,看著就晦氣,帶出去見人都嫌磕磣。
這種女人,天生就不是過好日子的料。
當年要不是她能幹點活攢了點錢,還能顧家,他都懶得多看兩眼。
離了也好,看她能混成什麼樣。擺攤賣燒烤?呵,能餬口就不錯了。
想到這裡,陸志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他繼續往下看這個和周麗一個姓的燒烤店。
同樣是姓周,有的人能在大城市用高科技開店,有的女人離了他只能擺攤。
呵呵。等以後店裡都用這種,周麗那女人擺的攤更沒人吃了吧。
等真混不下去了,她還能怎麼辦?說不定過段日子就得哭著回來找他。
到時候他要不要搭理,還得看他心情。
陸志東心中暗爽。
鏡頭晃了晃,一個女人出現在視頻中。
竟然是周麗,繫著圍裙,頭髮扎在腦後,手裡端著盤子,正站在店裡招呼客人。
她看起來比之前會打扮多了,臉上還帶著笑,旁邊那幾桌被她招呼的男的還都挺樂呵。
陸志東盯著屏幕,臉色直接沉了下來。
「笑得還挺歡。」以前怎麼不見她對他笑?他才是她男人。
對著他成天垮著個臉,跟個喪門星似的,跟他說句話都像要她命,現在對著外頭這些男人,倒挺會笑。
笑得這麼開心,還挺會來事。
這是周麗開的店?
視頻還在繼續往下播放,店門口站著人,店裡桌子幾乎都坐滿了,爐邊更是一堆人舉著手機拍那個鐵疙瘩,生意好得不得了。
屏幕上飄過幾條彈幕:「這家店生意真好」,「666老闆發財了」,「聽說機械臂是老闆兒子做的」,「老闆兒子真帥」
老闆兒子?那不就是他兒子嗎?!
陸志東把視頻放大暫停,找到角落裡坐著一個穿校服的男孩。
「哎喲。」
「這不是我兒子麼。」
本書首發①⓪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一瞬間,陸志東整個人都舒坦了。
原來是這小子弄出來的,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陸與安是他親兒子,他自己的種。
這店生意好,這女人現在看著也挺像樣,自己兒子還鼓搗出這種一看就值錢的東西。
店是她的,機器是他兒子的,那不就全都是他的?他女人,他兒子,他們賺的錢,不就是他的錢?
乖兒子今年應該十八了吧?他記不太清了,這些年他根本沒管過。
不過這都不重要,反正孩子看著是長大了,出息了,能掙錢了。當爹的過去享點福,不是應該的?
兒子孝敬老子,天經地義。
店裡現在一個月掙多少?這鐵玩意兒能不能賣錢?自己過去之後,是先住店裡,還是先住家裡?
陸志東越想心中越是火熱,他這些年苦夠了,也該享福了。回去找他們,往店裡一坐,誰還敢把他趕出來?他是陸與安的親爹,誰敢?
往後只需要坐著數錢就行。
陸志東把視頻來回看了三遍,又打開評論,刷到那些帶地址的留言。
【就在銀杏路,晚上六點後人最多,提前來。】
【定位搜周姐燒烤就行。】
找到地方了!
陸志東一把掀開被子,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踩在地上,腳邊還踢翻了一個空啤酒瓶。
哐當一聲,酒瓶在地上滾出去老遠。
他一點都沒在意,直接開始翻錢包,翻抽屜,翻床頭櫃,把能湊的錢全都掏出來。
找出十幾張鈔票,還有些皺巴巴的零錢,口袋裡還有幾個鋼鏰。這些錢夠買火車票,再置辦身行頭了。
陸志東又狠狠幹了一口床頭那瓶白酒,辣得齜牙咧嘴,不過心裡那叫一個美滋滋的。
「老子這回是真要翻身了。」
他哼著不知道哪兒學來的破歌,在屋裡晃來晃去,走兩步還扭兩下,邊喝邊灌酒。
喝完了,就把瓶子往地上一摔,「砰」的一聲,玻璃碴子濺了一地。
他看著地上的碎玻璃,覺得痛快,反手又抄起另一個空瓶子,衝著牆邊砸了一下。
「享福啦啦啦。」
「老子要去享福咯。」
陸志東酒勁兒跟著上來了,臉紅脖子粗,聲音越來越大。
樓下很快就有人受不了了:「樓上有病啊!大白天砸什麼東西!鬼叫什麼?」
陸志東正興頭上,站在屋裡扯著嗓子就罵了回去:「吵你爹!老子高興!老子去享福懂不懂?」
這一嗓子吼完,沒過五分鐘,門口又響起了「咚咚咚」的砸門聲。
「陸志東!你給我開門!」
「樓下都投訴到我這兒了!你又在做什麼妖!」
「你再鬧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東西給你扔出去!」
陸志東穿上拖鞋走過去,一把把門拽開,酒氣和房間的惡臭味撲了房東一臉:「喊什麼喊?」
房東一看屋裡地上的垃圾碎玻璃和他那副醉醺醺的德行,臉都綠了:「你有病是不是!房租不交,還在這兒砸東西?!今天你必須把房租給我結了!」
「房租房租房租」陸志東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把耳屎彈出去,又翻了個白眼,「你這輩子就認識這倆字是吧?」
「廢話!你拖了幾個月你自己沒數?」
「急什麼?」陸志東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神神叨叨的,拿手機在房東面前晃了晃,「老子馬上去享福了。」
房東都被他給說愣了:「…你又發什麼癲?喝傻了吧你?」
「你懂個屁」,陸志東齜著黃牙,「老子兒子老婆有出息了,知道嗎?高科技!大買賣!開大店!以後有的是錢!」
他說著還伸手點了點房東,「等我回來,別說房租,你這破樓,老子說不定都能給你買下來,到時候讓你滾蛋。」
房東看他的眼神,徹底像在看一個神經病了:「你先把我這幾個月房租結了再說。」
「滾一邊去,別耽誤老子收拾東西。」陸志東一聽這話,直接砰的一聲把門甩上。
房東差點被砸到鼻子,在樓道里一路罵罵咧咧,越想越氣。
陸志東關門後繼續哼著歌吹著口哨,一邊比劃著名見乖兒子時該穿哪件像樣點的衣服,一邊嘀咕:「臭老太婆,等老子回來,砸錢砸你臉上。」
「砰。」
門板撞在牆上,震得屋裡灰都掉下來一層。
房東站在最前面,後頭還跟著三個膀大腰圓的男人。
「你們幹什麼!」陸志東手裡拿著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錢。
「幹什麼?」房東氣得臉都紅了,「你說幹什麼?!」
「欠租不交,天天喝酒鬧事,今天還敢砸東西甩門?你真當老娘好欺負?」
「給我打!!」
「不是說了…」陸志東一句完整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來,肚子上就挨了一腳。
他整個人當場往後摔,後腰撞在床沿上,疼得眼前一黑,嘴裡發出「嗷」地一聲慘叫。
「姐,嗷,姐,我錯了!」陸志東疼得直抽氣慘叫,瘋狂求饒。
「求你了姐,嗷,別打了,我錯了!」
房東這回是真被他噁心透了,一直沒喊停,看到陸志東被打,這幾個月憋著的氣終於舒暢了。
低頭一看,床上居然還攤著一些錢,直接氣笑了。
「有錢買酒,沒錢交租?」
陸志東一聽,立刻撲過去想攔:「別動!那是我的!」
還沒近身,臉上又挨了幾下。
「你的?」房東把錢往自己兜里一塞,冷笑了一聲,「你先把欠我的還了再說!」
說完,房東抬手一指門口:「把他給我丟出去。」
幾分鐘後,陸志東被人拖著胳膊,像垃圾一樣直接被扔到了樓下。
臉上、身上全是火辣辣的疼,後背著地的時候,疼得他差點沒背過氣去。
鼻子被打出血,嘴角也腫了,腦門上鼓起一塊,整個人灰頭土臉地癱在地上。
窗戶上被他吵過的鄰居都探頭出來看熱鬧。
陸志東躺在地上緩了好半天,才咬著牙一點點把自己撐起來。
剛一動,肚子就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操…」他罵了一聲,扶著牆慢慢往外走。
到下一個巷子時,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這才把手往褲襠里摸了一把,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
陸志東嘴角一咧,扯到了傷口,「嘶,還好老子留了一手。」
他抬手抹了把鼻子上的血,吐了口帶血的唾沫,一瘸一拐地朝著公交車方向走去。
—
A大實驗樓。
不到半小時,能說得上話的人幾乎全到了,會議室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桌上多了幾台臨時調來的設備,幾個人圍著剛整理出來的數據低聲討論。
資料被反覆看了好幾遍,最終,會議室拍板:詳細材料先留在校內,原始記錄不要外傳,先做進一步校內驗證,這兩天把情況匯總上報。
劉老師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腦門都還熱著。
許洋在實驗室啃著一位學生給的麵包,時不時還往會議室方向偷瞄一眼。
陸與安翹著二郎腿靠在椅背刷著手機,自在得像在自己家。
劉老師走過去輕聲道:「與安,跟你商量個事唄。」
「啥?」
「這台一號機,能不能先借我們兩天?院裡想做個更完整的校內驗證,很多東西得再跑一遍流程。」
陸與安挑眉:「周末店裡生意很好,我媽那邊可能會很忙。」
「這個好說,院裡審批經費,兩萬塊,租今明兩天。你回去跟你媽說,這兩天找個幫工頂一下,幫工費用額外算。」
許洋:「?!」
他手裡的麵包差點掉在地上:「兩,兩萬?」
「不夠嗎?那我找院裡再申請一下。」
許洋見陸與安點頭,連忙跟著一起點:「夠了夠了,太夠了。」
他壓著聲音嘿嘿嘿笑個不停。我陸哥真厲害,這才沒多久就把一號機的成本賺回來還創收了!!
「對了,與安,過兩天還給你後,你這套東西也別隨便往外拿,別隨便給別人碰。」
「您不也是別人嗎?」
旁邊有人笑出了聲。
劉老師也被這句話堵得差點破功,抬手指了指他:「你這臭小子,先別貧,我是認真的。」
陸與安靠在那兒,神情無辜得很:「我說得也沒錯啊,是您剛才自己說的。」
劉老師那點嚴肅勁硬是被他幾句話給衝散了一半。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索性把話說得更明白一點:「我的意思是,別隨便給外人演示,關於會學習的具體事項也別往外說。你自己怎麼折騰都行,但核心代碼一定不能給任何人看。」
「這個東西很重要,非常重要。」
陸與安「哦」了一聲:「知道了。」
「那是不是以後我烤串得收專利費?」
實驗室里接著一片憋不住的悶笑聲。
劉老師有些頭疼起來,天賦這東西,有時候真挺不講道理。
這孩子太年輕了,晚上回去估計還得寫作業,結果手裡已經鼓搗出這種級別的東西來了。
他自己還沒完全意識到,這東西到底意味著什麼。可能覺得有意思,就順手做了,這打遊戲的時候把靈感玩出來的。
劉老師沉默兩秒,最後還是把嘴邊那句想要再次強調的「這事比你想像的要重要得多」咽了回去,換成了更穩妥的一句:「這兩天你手機別關機,後面可能會有人想見你。」
「嗯,看時間吧。」
—
周日晚上六點,燒烤店正是最忙的時候。
周麗剛把新烤完的一批烤串放在盤子裡,餘光瞥了一眼周圍。
路燈底下,站著個男人,衣服破破爛爛,整個人佝僂著,頭髮髒亂,褲腳也是一高一低。
是不是來乞討的?
要不然拿點零錢,或者再裝幾個饅頭素菜打發一下?一直站在這影響店裡生意也不好。
下一刻,那人抬起了頭。路燈的光從側面照下來,把那張鼻青臉腫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周麗整個人控制不住的發抖,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陸志東。他找來了。
周麗腦子裡只剩下嗡嗡的聲響,手指發麻,腿部發軟。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陸與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她身邊。他站過來的時候,肩膀往前一側,剛好把她半個身位遮在了後面。
以前那個要仰著頭看她的小孩,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能輕輕鬆鬆擋在她前面了。
陸志東還在直勾勾地往這個方向看著。
店裡人來人往,炭火還在滋滋作響,熱氣從烤爐邊一陣陣往上撲。
父子倆的視線,正正撞在了一起。
陸志東咧開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