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鎮北侯在門外候見。」
陸與安睜眼,先看見的是自己手中的摺子。
開篇寫著皇嗣單薄,社稷之根本未固。奏摺中引經據典,從前朝太宗廣納嬪妃說起,一直說到本朝太祖後宮充盈以致子孫繁盛。
簡而言之就是請開選秀,廣納後宮。
陸與安右手執著硃筆,筆尖懸在那道摺子上方,一滴朱紅落在紙面上,慢慢暈開。
他放下摺子,將硃筆輕輕擱置案邊。
「宣。」
鎮北侯腳步匆匆,邁進大殿,抬頭看了一眼御座上的人。
「臣,叩見陛下。」隨後,他雙膝下跪,俯首叩頭。
「不必多禮,起來說話。」
鎮北侯直起身,卻仍舊跪著。
「臣是個粗人。」鎮北侯說得很慢,一字一句斟酌著詞句,「朝堂上那些話,臣聽不大懂。他們引的什麼經,據的什麼典,臣也不知。」
「今日臣進宮,不是來議政的。臣是來替自家孩子,說幾句不中聽的話。」
殿中無人應聲。
鎮北侯便自顧自地往下說。
「那孩子,從小跟著臣在軍營里長大。旁人家的姑娘,會繡花,會撫琴。她不會。」
「她會的,是騎馬,是舞槍弄棍,是在風雪裡站一整夜不倒。」
鎮北侯微微停頓,嘴唇開始微微發抖。
「臣教她這些的時候,從來沒想過她會進宮。」
「臣只想著,在北境那種地方,多會一樣,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
「後來她遇見了陛下。」
說到這的時候,他聲音忽然輕了下去。
「那是她頭一回主動跟臣開口,是想去一個地方。」
「她說那個人,跟她從前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她這孩子,從小就犟。要做什麼直接去做,要是不想做,誰勸也沒用。」
「臣以前也問過她,想不想回京城看看。她說不去,她說,北境的風沙把她養大,人也在這兒,心也在這兒。離了這地方,反倒不自在,她要陪著臣駐守邊疆。」
鎮北侯的嗓音變得嘶啞。
「那年北境大雪,陛下被困於雪狼谷。風雪封山,糧草斷絕。」
「是她帶著幾十人連夜翻山,從雪線里硬生生闖進去,把陛下接出來的。她回來的時候,衣服上、靴子裡全是血。臣問她傷了哪裡,她只說不礙事。」
「臣說這些,不是那個意思。」鎮北侯很快補了一句,像是怕被誤會,「這些年,她做的事,陛下比臣清楚。臣只是…」
他說得有些語無倫次,深吸一口氣,抬眼看了眼上方。
「她要跟隨陛下入京,臣那時不願。她性子直,不會說話,也不懂宮裡的規矩。臣怕她進去吃虧,也怕她受委屈了不吭聲。但臣實在拗不過她。」
「陛下當年還不是如今的陛下。臣當著她面問過陛下為何要求娶小女,陛下沒有多說,只回臣此生只她一人。」
「那傻孩子當真了。」
鎮北侯沉默下去,見還是沒有人說話,又重新開口。
「她性子隨她娘,認準了,就不回頭。」
「這些年,她在宮裡,從不跟臣說苦,每回見面,只說挺好的。」
鎮北侯眼睛有些紅,聲音發抖著將最後幾句話說出。
「臣今日來,不是來攔陛下,也不敢攔。臣只是想說,她沒做過一件對不起陛下的事,也沒負過陛下一分。」
「臣…不求別的。只求陛下…」
「若真要走那一步…給她留點體面。」
「別讓她,連個退的地方都沒有。」
陸與安一直沒有打斷,指尖一下一下輕輕點在案面上,直到鎮北侯不再出聲。
「鎮北侯。」陸與安開口,「地上涼,起來說話。」
鎮北侯遲疑了一瞬,還是站起身。
陸與安看著眼前這個在邊關橫刀立馬、殺伐決斷的男人,此刻他卻微低著頭,老淚縱橫。
「你今日所言,朕都記下了。」
「朝中議論紛紜,各有其說。
「但…」陸與安語氣微沉,「未必盡合朕意。」
鎮北侯微微一怔。
陸與安沒有多說,只淡淡道:「此事,朕自有定論。你且回去。」
「中宮,朕自會顧全。」
鎮北侯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行禮退下。
腳步聲遠去,大殿重新歸於寂靜。
陸與安重新拿起那道奏摺,硃砂暈開的那一片紅,已經乾涸。
良久,他提筆蘸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