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從小就不受寵,他最初甚至沒有一個被人承認的出身。
他的生母,不過是宮中最不起眼的宮女。
那一夜的「得幸」,是旁人早就布好的局。有人要借她的身子去試探聖意,有人要在借她的存在去打一位高高在上的貴妃的臉。
一個無根無基的宮女,用完了便可以丟了,沒有人會替她出頭。
原主生母被推到御前的時候,連自己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等她明白過來,一切已經晚了。
那場風波沒有直接落到她頭上。龍顏震怒,怒的不是她。一個宮女而已,不值得天子動怒。
不過那位被觸怒的貴妃,卻不會對她輕輕放過。
貴妃沒有殺她,殺一個剛被臨幸的宮女,動靜太大,犯不上。
她隨意找了個藉口,將原主生母打發至冷宮。
冷宮是讓人慢慢消失的地方。
原主生母吃穿住行一切都要經過貴妃身邊大太監之手。
送飯的人看天氣,看心情。天氣好心情好就送來一碗冷飯,心情不好的時候那就什麼也沒有。
原主記得最清楚的感覺是餓,餓可以讓人忘記一切尊嚴。
他經常夜裡偷偷出去,翻找那些被丟棄的食物殘渣。
他的生母攔過他。攔不住的時候,就抱著他,一遍一遍地說:「忍一忍,再忍一忍。」
她說不出為什麼要忍,她只是覺得,人活著,總要忍。人能活著就好。
可她自己,並沒有活很多年。
原主八歲那年冬天,她生了一場很嚴重的大病,到最後,她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離開前一晚夜裡,她把原主抱在懷中。
外頭寒風從門縫和窗戶破洞裡灌進來,冷得刺骨。
她低聲說出最後一句話:「你以後…別像我。」
第二天,她就沒了。
冷宮裡的太監宮女看了一眼,就把屍體抬走,隨意得像在處理一件廢棄的物件。
原主很清楚地意識到,若不改變,他將來某天也會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
他開始尋找機會,暗中留意哪一條路最容易撞見貴人。
他年紀小,常年吃不飽穿不暖,看起來是四五歲的大頭娃娃,沒人防他。
等了很久,機會終於到來。
先帝御攆從旁邊的夾道經過,原是要去前殿,路上卻被一陣細細的動靜引得側過臉來。
原主就在那時,從冷宮牆邊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站在那裡,瘦小,安靜,身上的衣裳又薄又破,抬著頭眼神直勾勾地看著來人。
先帝頓時生了興趣。
沒過多久,便有人來查。查出了那一夜的舊事,以及冷宮裡那個被遺忘多年的孩子。
也就在那時,貴妃動了心思。
她當時還沒有孩子。宮中女子,若無親生骨肉,心裡總會生出些旁的盤算來。
她若認下了這個孩子,便是把他攏到了自己膝下。往後不論陛下再怎麼想起舊事,總歸也算是她養出來的。
至於那個命不好的宮女,有誰管呢?
於是,原主在八歲這年,有了身份。
貴妃坐在上頭,朝他招了招手,原主沒有猶豫就走了過去。
他在冷宮學會的第一課,就是誰給吃的就跟誰走。
而後他從冷宮裡被接出來,洗身換衣,住進了不大的一處偏殿裡。
此後,他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吃飽穿暖。
可這樣的日子,不過過了一個月。
貴妃有孕了。
原主又一次被人遺忘。
只是這一次,比冷宮裡好些,至少能吃得上飯,穿得上衣。
不過也僅此而已。貴妃故意派人養廢他,宮人也對他敷衍,原主只學會了基礎的四書五經,至於旁的一概不會。
原主就是在這樣的縫隙里長大的,他比旁人更早明白權勢是什麼東西。
後來,邊關起了戰事,朝中一時無人可派,便有人想起了他。
皇子們嬌生慣養,沒人願意去邊疆吃風沙,這時他們一個個的便想到了自己忽視的這個兄弟。
這對他們來說,原主是被拋出去的棄子,對原主來說,卻是機遇。
他去了邊關。鎮北侯的唯一嫡女,就是在那時入了他的眼。
林長寧有身份,有能力,又是女子,名義上不好拿軍功。
原主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軍功、名聲、一個能讓他往上走的台階。
而她,就是那塊最合適的台階。
原主開始設計,一點點走進她的視線里。
邊關一戰來得很快。
北地連月戰事,原主看見了機會,但他沒有能力贏。
於是原主借著感情的名頭,躲在林長寧身後。
外頭只看見,是皇子在邊關立了大功,卻少有人知道,那份功,究竟有多少是林長寧替他掙出來的。
林長寧以為那是並肩,原主卻知道,那不過是借力。
大勝後,原主向林長寧許諾未來,帶著軍功與林長寧回京。
他在京城蟄伏了整整一年,北境的這場大功,成了他最重的籌碼。
先帝在位的最後幾年,儲位空懸,諸皇子明爭暗鬥,死的死,傷的傷,小的小。
貴妃孩子尚小,擔不起重任,其他皇子都各有缺陷,原主就這麼水靈靈的撿漏了。
再後來,先帝駕崩,傳位於原主。
登基大典那天,原主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黑壓壓跪了一片的文武百官。
他體會到了權勢的快樂。
不過原主很快就發現他什麼都不會,他沒有學過帝王心術,也沒接觸過朝堂事務,手忙腳亂。
這些年他唯一真正學會的,是如何揣摩別人的心思,如何借別人的手,替自己鋪路。
他的兄弟們從小便有有母妃外戚提供的一整套圍繞他們運轉的人馬。他從小什麼都沒有。
鎮北侯靠人脈給他安排了加急功課,他學得很是吃力。
林長寧也學著幫著他批閱奏摺,分析朝堂事務,替他撐著朝堂後宮,也替他擋下了許多麻煩,鎮北侯則替他穩住了軍權。
他一度覺得,這樣也不錯。
只要江山在,他可以穩坐江山,別的都能慢慢來。
但他心底隱約不太舒服,他不喜歡林長寧比他更懂這些東西。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隨後慢慢變粗。
人心這東西,一旦不肯滿足,便會越來越貪。
陸昭在他登基第一年末便出生了,但幾年後,他還是只有一個女兒。
時間久了,朝堂上的聲音便越來越多。
朝臣催著他廣納後宮,早日開枝散葉,說有皇嗣穩定天下百姓,實則是暗搓搓的想要改變朝堂局勢。
他開始不耐,又隱約不安,於是動了廣納後宮的念頭。
林長寧知道後,只問他,當年的話,還算不算數。
原主沒有正面回答,她便明白了。
她心裡是疼的,但也清楚,這裡是皇宮,有皇位需要繼承,她不能阻止。
那之後,原主在奏摺上批了「允」。
硃砂落下的那一刻,他們便再也回不到從前。
後宮嬪妃漸漸多起來,子嗣始終只有一個陸昭一個。
原主的腳步從這處宮室移到那處宮室,有時候一夜換兩個地方,把這件事當成了必須完成的任務。
但沒有用。
原主心裡隱約的不安終於還是應驗了,不過他還是不肯承認是自己的問題。
他把這股不安變成了別的東西。對人苛刻,對事猜疑,一點點風吹草動便覺得是旁人在算計他。
幼年在冷宮裡的那些冬天,那些因饑寒交迫而虧空的身子,不會因為後來穿上了龍袍便一筆勾銷。
那些嬪妃私底下請太醫看過。太醫看完,什麼都不說。問急了,只說娘娘身體無恙。
消息從後宮傳到朝堂,再傳到京城坊間。人們不敢明說,但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原主的脾氣從那時候開始變壞。
等到十餘年過去,他依舊沒有其他子嗣,他愈發不甘心。
江山在手,卻越來越不像自己的。
他辛辛苦苦守了這麼多年江山,憑什麼最後要交到別人的兒子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