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儲呼聲最高的是賢王一脈。
賢王乃李太后所出。
當年先帝駕崩,原主被推上帝位。原主最早記在李貴妃名下,待他登基之後,李貴妃順理成章被尊為太后。
賢王那時才十一歲,少年羽翼未豐,被輕輕放過。
如今十多年過去了,賢王的兒子已經有了十幾個,在一眾宗室之中,顯得格外興旺。
立儲的摺子開始多起來,措辭各不相同,指向倒是一致:賢王諸子年歲漸長,品行端方,可擇賢者立之。
原主把那些摺子留中了。
朝臣們看出原主的動搖,沒有否定便是默認,沒有表態便是可爭。
那些原本恭順的臣子,開始有了自己的打算。
京城明面上風平浪靜,底下卻暗流翻湧。
賢王每日去李太后宮中請安,母子倆說些什麼沒有人知道,但賢王府門前的車馬越來越多。
原主漸漸不再上心朝事。
賢王府里有十幾個孩子,那些孩子會長大,會生更多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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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後宮,永遠不會有新的孩子的哭聲。
他要這江山有何用?
御書房的燈亮得少了,內廷的宴席多了起來。
歌舞晝夜不歇,酒盞換了一輪又一輪。新進宮的女子被挑揀著送入內殿,原主歪在榻上,酒被遞至嘴邊,快馬加鞭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馬的果品也被捧到跟前。
江南貢上來的絲綢,蜀地運來的錦緞,鋪滿了殿裡的每一寸地面。
那些女子的臉在原主眼前輪轉,今天這一批和昨天那一批穿著同樣的衣裳,梳著同樣的髮髻,他分不清誰是誰。
他沉溺於酒色中做著美夢,夢裡是子嗣綿延,後宮充盈。
現實里,宮中始終沒有孩子的啼哭。
再次一無所獲後,原主迷上了求仙問藥。
丹爐的火日夜不熄,燒的是上好的銀絲炭。煉出來後盛在玉盤裡,由方士親手捧到御前。
原主剛吃丹藥時還神清氣爽,吃得多了,性情便愈發難測,喜怒之間沒有徵兆。
前一刻還在笑,下一刻便沉下臉來,貼身伺候的宮人不知道被換了多少批。
孩子還是沒有出現,方士忽悠著原主追求長生。
原主聽進去了,孩子掌權不如自己掌權,他開始大興土木,修建九層樓高宮殿,據說在上頭能望見蓬萊。
銀子像水一樣淌出去,國庫被掏空了就加稅。
帝王在宮中尋歡作樂,最先苦的就是百姓,稅交不出來就拿地抵,地沒了就賣兒賣女,直至家破人亡。
原主不具備帝王能力,但原先還算兢兢業業,做個守成之君是可以的。
舊臣尚在,邊軍未亂,還不至於逼人走投無路。
但原主沉迷於求仙問藥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連年賦稅加重,各地的災害摺子從驛站遞進京來,水患,旱災,蝗災,一樁接一樁,匪患此起彼伏。
路邊的枯樹底下,常能看見蜷著的人影,一動不動。
原主不聽不看,似乎覺得不看的摺子便等於沒有發生。
這時候朝中再無人能真正約束原主了。
鎮北侯早在永昌十五年被流放,皇后帶著女兒緊閉宮門不問世事。
曾經敢直言的朝臣,一個個辭官歸隱。留下來的,大多學會了順著原主的意思說話。
朝中無人理會這些百姓死活,仍在爭儲爭權。
李太后與宗室旁系之間的博弈尚未有個結果,外患卻先一步逼到了眼前。
等到敵騎壓境的時候,群臣才後知後覺慌亂。
在最需要穩定軍心之際,原主帶著行李和心腹,丟下一城百姓群臣,棄城而逃。
半路上,起義軍追上來。刀落下去的時候,舊日的天子和喪家之犬並沒有什麼不同。
敵騎很快便逼近城下,守城的將士各自為戰,號令混亂,即將失守。
城門尚未破,人心已經散了。
那扇許久未曾開啟的宮門,在風中緩緩推開。
林長寧身著舊甲在城門站立,身後是與她面容相似,穿了輕甲的公主。
權重局勢複雜,沒人在意一個公主出不出嫁,陸昭說不願嫁,林長寧也依著她,就這樣,陸昭在宮中長到二十五歲。
「我是林長寧,鎮北侯的女兒,這扇城門由我來守。你們誰願意留,便留。不願意留的,去南門幫著百姓出城。」林長寧開口。
木質巨型車架撞上城門時,整座城都在震。
城門的士兵早已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沒有走。
林長寧的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她自己的。
她的右肩被雲梯上捅過來的一桿長矛刺中,她將那杆長矛奪過來,反手捅回去,然後繼續揮刀。
陸昭在她身後射箭,兩個人一前一後,守著那段豁口。
金汁用盡,箭囊空了,刀也卷了刃。
城頭上,十三歲的孩子,二十歲的壯年,四十多歲的老兵,一個接一個倒下去。
城破。
人盡。
好在城中的百姓,已經逃出去了大部分。
那日,帝王棄城,朝臣盡散,滿城無將敢守。
只有兩個女人站了出來,一個是他們曾經看不起的窩囊皇后,另一個是被忽視到連婚嫁都無人過問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