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與安走過去坐下,將白子推到陸昭面前:「你先落。「
陸昭捏起一顆白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棋盤正中間偏右位置。
她目前還只學到知道哪裡能下,哪裡不能下的地步,以及懂得了怎麼樣算作贏。所以她落子時多半是哪裡空便往哪裡放,落完了便抬頭看陸與安,等著下文。
陸與安也隨意在旁補了一顆。
陸昭起初並未覺得怎樣,只當父皇也是照著她的法子陪她練手,便低頭又落了一子。
不知道是父皇特意陪她練習,還是父皇的棋藝不精,白棋包圍的地方越來越多。
陸昭抿著嘴偷笑。
很久之後,她才覺出不對。
自己的白子明明看著都能連起來,眼看著都快贏了。可不知怎麼,總被他一下一下地追趕隔開。
等她反應過來,一大片白子都沒有了氣,要被提走。
大龍被屠,勝負已分。
「父皇,你是不是故意的。」
「哪裡故意?」
「你先前明明可以一個個吃掉,可你偏偏讓我留著,到最後直接全給我吃了。」陸昭變得氣鼓鼓的。
陸與安把手裡的黑子輕輕扣在棋盤邊上,「那你覺得,我為什麼要這樣?」
陸昭氣得眼睛都濕了:「因為,想讓我放鬆警惕變得驕傲,不注意棋局,最後讓我直接輸了。」
陸與安看著對面眼淚要掉不掉的小孩,非但不哄,反而惡劣一笑:「這也算一種法子。」
陸昭含著淚包將棋子全部收回來:「再來。」
這次陸與安先下,邊下邊現場教學。
「方才我若急著收,你反而容易逃。所以我先讓你長,長得越大,你越捨不得棄。等你覺得自己已經穩了,就不會輕易跑。」
陸昭一下子睜大了眼。
父皇把她的小心思說的一清二楚。她剛才確實捨不得,明明可以早一點逃,可她覺得那一片太大了,不想丟,於是一直補,一直守,最後反而被一口吃掉。
「略觀圍棋兮,法於用兵。三尺之局兮,為戰鬥場。人生如棋,日常同理。大龍看著大,看著滿盤都是它的勢。可正所謂畫龍點睛,做不成兩隻眼的大龍,子越多,死得越慘。」
「有些人,就像大龍。他占了很多地方,人都是他的,規矩都是他定的。表面看著勢大,你若一上來就動他,他會拼盡全力反攻,此時牽扯過多,未必收得住。」
「那怎麼辦?」陸昭似懂非懂。
「縮小眼位,包圍中腹,讓它成為一條被困的死龍。再分段攻擊,逐步擊破。征吃過程中要從兩邊不斷打吃,使對方只有一口氣,沿著一路逃出去。
看著給它留了路,讓它生不出棄子而逃的心思,其實每一步都在你手裡。等它順著你趕的路逃到邊上,沒氣了,也就死了。」
陸昭遲疑地點點頭。
「還是不懂?」
「有些…」
「往後每日散學後來我這學半個時辰。來,繼續。」
這日下了兩個時辰的棋,陸昭從最初一味往空處填,慢慢地有了些許章法。
陸與安順勢給她講了些許宮中道理,陸昭也逐漸了解到,棋盤不過黑白兩色,可人心,不止黑白。
還講了一些關於對付舉棋不定宮人,及殺雞儆猴的示例。
陸昭聽得迷糊,陸與安卻沒再解釋,只陪她一局一局下下去。
像是在教她下棋,也像在教她將來怎麼主導更大的棋盤。
—
夜深。
陸昭窩進被子裡,眼皮上下打架。
林長寧放下手頭事務,坐在榻邊,笑著替她掖了掖被角。
「今日又去找父皇了?」
陸昭用臉蹭了蹭被子,小聲「嗯」了一下。
林長寧張了張嘴,不知道該不該對她說接下來的話。
她知道,昭兒最近總往安郎那跑,但安郎對於昭兒的態度,這些年她看在眼裡。說不上不好,但也不算親近。
她有時候也忍不住想,如果昭兒是個皇子,他是不是就會多看她幾眼。
這個念頭每次冒出來,她便把它按回去,昭兒是她生下來的孩子,不論安郎態度如何,不論是皇子還是公主,她都愛。
但...若昭兒一直去找安郎,哪日他不耐了,昭兒會不會受傷...
昭兒還小,她不想讓她過早經歷宮中殘酷。
「父皇今日教我下棋。」陸昭笑著說道。
「學會了沒有?」林長寧咽下剛才猶豫要不要說的話,轉而問道。
「學會了一點。」說到這,陸昭就有些興奮了。
眼皮也不打架了,要不是林長寧盯著,估摸著要坐起來手舞足蹈。
講了父皇教她屠大龍的故事,以及各種自己能記住的聯繫生活實際的事,還說出了「人生如棋」。
說完後寢殿安靜下來。
林長寧聽完思緒有些發散,像是抓住了什麼。
一聲「母后」將思緒打斷。
「嗯?」
陸昭又開始犯困了,卻還是努力睜著,小聲道:「我覺得,父皇其實很喜歡我。」
林長寧怔了怔。
陸昭見她不答,又認真地補了一句:「父皇不是不喜歡我,只是…他不好意思表達。」
「父皇經常對我冷著一副臉,但背地裡喜歡偷偷看著我笑,他以為我不知道。我故意把他不喜歡吃的點心推給他,他也會拿。父皇還說,叫我往後散學都去找他。」
陸昭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嘟囔。
「父皇喜歡我們,就是...不好意思...承認。」她說完最後幾個字,聲音小下去,眼睛合上了。
林長寧沒有起身,坐在那兒想了很久。
她想起他說「朕來處理」,然後不聲不響地讓太后把侍疾免了,這件事沒有和她說過;他在偏殿裡幫她把宮權收回來,卻從未邀功;前些日子帶著她去馬場,也是擔憂她接下來會很累,帶她去散散心。
安郎好像確實是光做不說,從不說出自己背地裡的付出。
林長寧心中有些酸脹。
再聯想到了自己小時候。母親早逝,父親一個大老粗,帶著她在邊關長大。父親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只是經常去城裡帶來一些肉餅,粗聲粗氣地嚷一句「吃,別餓著」。
她知道父親是真心疼她,只是不會表達。
安郎,約莫也是一樣。
安郎從小便在冷宮長大,情緒更為內斂,不太會表達罷了。而她,竟因此覺得他不太喜歡昭兒,想著要不讓昭兒稍微離遠些不要受傷。
原來只是她沒有觀察到。
好在昭兒聰慧,不然真真是她的不是了。
還有,今日昭兒所言棋局,莫非是...?林長寧眼前驟然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