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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古代忘恩負義的昏君 14

2026-05-16 16:53:09 作者: 啾羽

  「周御史,這會兒可不便入內了。」

  周鶴亭抱著卷宗在宮門落鎖前半刻趕到,守門的禁衛正準備換崗,伸手攔了一下。

  周鶴亭從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急遞文書,言辭懇切:「某有要事面聖,煩請通傳。」

  領頭禁衛遲疑了一瞬,轉頭看了一眼身後正在合攏的宮門,示意手下先不要上橫閂,自己快步往裡去了。

  沒多久,內侍小跑著出來,引他入宮。

  周鶴亭跟著大步向前。這幾日他幾乎沒合眼,翻了幾十卷舊案,越翻心越涼。

  明明是吏部該按規矩做的銓選,卻已經被一層層門第、人情、舊年保舉磨得面目全非。

  他知道,查到這一步,已經沒有退路了。

  要麼把東西遞上去,拼一個可能性;要麼把東西爛在肚子裡,時刻擔心會不會被別人翻出來反手扣一個「失察」的帽子。

  他必須得在明日早朝之前,把這些思路理清。

  延英殿。周鶴亭入內,先按例行了大禮。

  「臣周鶴亭,參見陛下。」

  陸與安抬眼,目光落在他懷裡那幾本卷宗上。

  「這麼急著進宮,想必是看出東西了。」

  周鶴亭聞言心中稍緩,將幾捆卷宗高舉於頂:「臣不敢妄言,只是吏部這幾日遞出來的原卷,臣細看之後,覺著有幾處不對。」

  內侍接過,置於案前。

  陸與安沒急著翻看,示意周鶴亭落座。

  「周卿在御史台待了多久?」

  

  「兩年有餘。」

  「單獨面朕,這是頭一回。」

  突然嘮起家常,周鶴亭一時語塞。原本準備好的幾句開場話,竟都被壓了回去。

  「是。臣入台兩年,單獨面聖,確是頭一回。」片刻後,他低聲回道。

  陸與安神色不見什麼波瀾,只道:「那你今夜來,怕不只是為了送卷宗。」

  周鶴亭抬起頭。

  這位總端坐於朝堂之上的天子,似乎並不如朝中眾臣所說那般只能守成。

  「臣今夜來,確是為了送卷宗。」他頓了一下,又道:「也是為了問陛下一句。」

  「問。」

  「陛下是不是早知,吏部選官有失公允?」

  這話是大不敬了。

  陸與安並未動怒,拿起一本卷宗翻開。「周卿覺得呢?」

  周鶴亭看著陸與安動作,心裡忽然一緊。

  他本做好了今夜冒著大不敬的風險,去試探陛下心中想法。可真到這個時候,他卻發現,是陛下在看他有沒有膽子把話說透。

  自己抱著卷宗跑進宮門,怕是也在陛下的算計之中。

  他直言道:「臣以為,陛下不是不知。陛下是一直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你倒看得明白。」陸與安微微頷首。

  周鶴亭有些許激動:「臣這幾日翻了幾十卷舊案,發覺有名次在前列者,卻被注擬去了偏遠下縣;名次本在後面的,反倒補了京畿的缺。以及同一年應試,名次相差無幾,去處卻天差地別。

  「還有幾處,地方送來的實績與吏部注擬的考課等第對不上。若只看最終遞上來的冊面,什麼也看不出來。可若把原卷拿在手裡,便能看見批註後補、籤押被動過的痕跡。

  「吏部職在銓選注擬,於理本不應有偏私。臣這幾日翻卷,才忽覺若無人管控,吏部便是一手遮天。」

  「周卿,你入台這兩年,遞了多少摺子?」陸與安換了個話題。

  「記不清了。百十來道總是有的。」

  「被壓了多少?」

  「大半。」

  陸與安又問:「怨過朕麼?」

  「怨過,臣以為陛下不想看。」短暫沉默過後,周鶴亭選擇實話實說。「不過現在臣不怨了。」

  「為何?」

  「臣發覺,陛下看得比誰都清楚。」

  陸與安盯著這張雖難掩疲憊但仍意氣風發的面孔,許久才緩緩道:「你這話,若叫旁人聽了,未必敢信。」


  周鶴亭低頭:「臣也不是說給旁人聽的。」

  「朕若當真不想看,你今日便進不來。朕若當真只想拖,你帶來的這些卷宗,朕也不必讓你抱進門。」

  「陛下聖明。」

  陸與安將手中卷宗往案邊輕輕一扣:「他們都在往前走,朕便不急。讓他們走,走到該收網的地方,再收。

  「現在,是時候收了。吏部銓注這道口子,不能再讓李家捏著。」

  周鶴亭後背一陣發麻,他將心裡那點翻騰按下去,滿是期待地抬眼。

  「陛下需要臣做什麼?」

  他終於確定了,顧兄說得對,皇上一直在裝糊塗。

  那些留中不發的摺子,那些朝堂上不置可否的沉默,那些所有人都以為是優柔寡斷的時刻,全是陛下撒在水裡的餌。

  餌放得越久,魚群越肥,魚肥了,網一收,一條都跑不掉。

  那些罵這位陛下是無能撿漏皇帝的同僚們,此刻一定不知自己正把刀柄往陛下手裡遞吧。等哪天他們醒過神來,刀都已經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周鶴亭有些替他們惋惜。如果忽略他眼底的幸災樂禍的話。

  「明日早朝,你將查到的東西原原本本念出來。李崇德會駁你,王伯章會駁你,旁人也會駁你。周卿,朕不會替你擋。」

  周鶴亭笑不出來了。

  這,是不是過於草率了些?

  不應該是陛下會給他派幾個人,或者先把消息透出去讓御史台那邊有個準備,然後再一起行動?

  怎麼變成他一個人彈劾尚書,陛下還光看著?

  出頭椽兒先朽爛,他要一個人站在金殿上,把他查到的東西一句一句念出來,還能有活路嗎?到時候怕不是變成死諫了?

  「怎麼。」陸與安看著他,「怕了?」

  周鶴亭確實怕了,怕的是後繼無人。

  他這一死,御史台那些想說話又不敢說話的人,便更不敢說話了。

  但他轉念又想,若他不開口,往後還是這樣,吏部一手遮天,寒門舉子再無出頭之日。

  周鶴亭把這條路從頭到尾想了一遍,然後抬起眼來。

  若他的死路能換來往後銓選不由一家獨掌,各部分開審校、呈文直達御前,他便不算白死。

  想通過後,周鶴亭跪下去,伏在金磚上,額頭碰著地面。

  「臣怕。臣手頭這些摘錄,雖是鐵證,卻是孤證。若被吏部咬住一處說是筆誤,滿盤皆輸。但若臣的死路,能換來寒門出頭之日,臣便不算白死。」

  「誰說要你死了。」陸與安看著伏在金磚上的年輕御史,有些無奈。

  「你明日念的是核驗結果,不是彈劾。他們若要駁,你便讓他們駁。他們駁出來的每一句,都要落在存檔的原卷上對。對不上,便是另一樁事。

  周鶴亭明白了。這是要讓他做那個開口的人,他開口之後,李崇德那一派慌亂反駁之下露出破綻,陛下便能藉此收回部分權力。

  不是讓他去送死。

  「此事若敗,朕與你同擔。」陸與安忽然說了句不在他預料之內的話。

  周鶴亭還未起身,愣在當地。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些感激涕零的話,此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臣…」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只得重新伏在金磚上,聲音發抖,「臣甘為前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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