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漸漸恢復了活力,新科進士們各有所長,被逐一放到了最合適的位置上。
新面孔多了,各部門議事時的聲音也輕快了些。
眾臣忙得腳不沾地,卻也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時時提防,人人說話都要先看一眼外頭。
畢竟陛下如今雖大權在握,但還是溫和得很。
朝里活泛起來,膽子大些的人開始往前湊。
「陛下,臣有事啟奏。」禮部尚書韓守之出列。
「陛下登基多年,中宮至今無所出。如今陛下正當盛年,朝局既穩,後宮也該早些充實些。若能早得皇嗣,朝廷上下也好安心。臣請陛下廣開選秀。」
朝堂眾臣皆借著笏板稍作遮擋,竊竊私語。
「韓尚書所言有理。」
「是啊,中宮無所出,總不能一直拖著。」
「又過去一年,陛下登基多年,後嗣之事,確實該早些議。」
這次朝堂之上支持的人不少,陛下雖然年輕,但已登基六年,膝下就一位公主,著實說不過去。
武將班列里有一人剜了韓守之一眼,鎮北侯前腳剛回北境,你後腳便跳出來,當真是打你的人走了,變得這麼肆無忌憚。
韓守之也沖他吹鬍子瞪眼。
兩人之間的眉眼官司引得禮部眾人和那一圈武將都動作起來,活像得了什麼癔症。
群臣借著笏板遮擋,話越說越大聲,整個朝堂吵鬧得如同菜市場一般。
陸與安坐在高處有些無奈,擰了擰眉心,這些人的小動作他看得一清二楚。
前排中年官員梗著脖子瞪眼,後排年輕進士用笏板擋著臉偷笑,
中間還有個老臣趁亂打哈欠,張著嘴打到一半,忽然對上他的目光,哈欠硬生生被吞了回去,低下頭的瞬間能看見他憋得眼角擠出了兩滴淚。
這哪是朝堂,分明是課堂,底下坐了一群以為老師看不見便可以為所欲為的小學生,實則小動作老師看得清清楚楚。
他要不是坐在這張龍椅上,真想往底下扔幾個粉筆頭。
可這些吵吵嚷嚷的人,終究是因為替他操心子嗣的事。
韓守之此人忠君為民,是個好臣子,為他的事操碎了心,他也不能過於苛責。
為今之計,只能放出大招了。
「諸卿。」陸與安開口。
朝堂瞬間寂靜無聲。
「諸卿都覺得,該選秀?」
韓守之立刻拱手:「臣以為,確有此必要。」
「朕也不是沒想過。」陸與安神色看著倒也平靜。
朝里幾個人總覺得哪裡不對,悄悄抬頭。
「韓卿所奏,朕也明白。只是有件事,朕今日便當著諸卿的面一併說了。皇后的身子,並無問題。」
武將里扎堆的鬆了口氣。
「倒是朕自己,冷宮裡傷了身子。」
???!!!
這話驚的朝中眾臣臉色驟變,一群人齊刷刷抬頭,又猛地垂下去。
「朕小時候在冷宮,飢一頓飽一頓,大雪天連一盆炭火都沒有。太醫這些年只說虛損,需慢慢調養,未曾斷言什麼。
但院正前些日子翻出了朕幼時在冷宮的脈案殘檔,記載李太妃所言『罪人之子,不必費藥。』
院正把殘檔和近幾年的平安脈案對照著看,才發覺寒氣侵的不是表症,是朕幼時長期受寒後深藏在經絡里的暗傷。
朕這些時日雖一直在養,但往後,怕是子嗣艱難。」
陸與安說到這時,語氣變得有些低落。
「朕一年一年等,一年一年沒消息。一直以為只是時候未到。現在才知,朕這輩子,只會有昭兒一個孩子…」
他眉眼間多了些疲態,「朕本不願多言,只是諸卿既有心,那朕便也說一句實話。」
何全正大步出列,眼圈發紅:「李氏這個毒婦!竟把陛下的身子禍害到這般地步!她在後宮穩坐了這麼些年,直到前些日子才伏法,實在可恨!」
御史大夫老淚縱橫:「先帝後宮之事臣不敢妄議,可李氏以私怨戕害皇嗣根基,此等惡行,天理難容。臣請將李氏惡行記入實錄,以警示後世。」
「冷宮裡那樣養人,哪還有不傷的道理。」
「那毒婦,當真害人。」
「好好的一個皇子,竟被她養成這樣。」
眾臣一句一句,慢慢都轉成了罵聲,重點也從選秀誕下子嗣轉到了痛罵李太妃身上。
韓守之笏板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做了一輩子禮官,從來最重儀態,此刻卻顧不得什麼儀態了。
自己今日這道摺子遞得真是該死啊,偏偏等到陛下知道這消息沒多久之後奏請選秀,這不是在戳陛下的心窩子麼。
「臣,臣罪該萬死。」他匍匐在金磚上,聲音發抖,眼淚沿著皺紋的溝壑淌下來,「陛下幼年受此大苦,臣竟還年年上表催陛下選秀。臣只想著禮法、祖制,卻從未想過子嗣二字對陛下而言是何等沉重。
「臣讀了數十年聖賢書,做了一輩子禮官,連體諒君父都做不到,連不該催的道理都不曾想明白,臣枉為人臣。」
滿殿朝臣一個接一個跪下去。
方才還在贊同的選秀的老臣們一個個面色煞白,悔不當初。
「韓卿是為社稷,不必如此。」陸與安頓了一下,又道:「不過選秀之事,朕不議了。朕打算從宗室中擇賢過繼,立為嗣子。」
他的目光在滿殿朝臣頭頂緩緩掃過,「說起來,宗室如今還有誰。」
宗室?
如今宗室里還能剩什麼人?
陛下的兄弟們皆被賜死,子嗣被貶為庶人,關係再遠些的老親王們及親眷被流放、賜死、圈禁、貶為庶人。
剩下來的宗親寥寥無幾,大多是血緣疏遠的遠支旁系,平日在宗室里根本說不上話,逢年過節連宮宴都坐不到前排。
這些人中,能挑出什麼來?
群臣面面相覷,一時都沒接得上話。
宗室還有啥人?所有人心頭都浮起了這個疑問。
—
自那日事情說開後,陸與安便把陸昭帶在了身邊。
凡是去過延英殿議事的臣子,都發現了那張之前空著的小書案前坐著一位小公主。
殿裡那些臣子,起初進來時還會不自覺地往那小小一團身影上掃一眼,心裡多少有些彆扭。
可看了幾回,也就慢慢習慣了。
公主殿下平日裡在那也就捧著書自己看自己的,或者安安靜靜練著字,不插嘴,不亂跑,不吵不鬧。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了。
這事是不合規矩,本朝沒有公主聽政的先例。
可陛下都肯寵著,他們這些做臣子的,難不成還真要跳出來說不合規矩?
陛下或許此生就這麼一個女兒了,還能怎麼辦?唯一的女兒捨不得放遠些,他們還能怎麼著?
也罷。
陛下本來就難受,橫豎陛下願意帶,便帶著吧。
延英殿這麼大,又不是塞不下一個公主。
大部分群臣對此避之不談,禮部中有異議的聲音也都被韓守之壓下來了。
他著實不忍。
陛下膝下只有這一個女兒,身子又是那樣,換作旁人早就消沉下去,可陛下還是每日批摺子,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條。
他把唯一的女兒帶在身邊,想多教她一些東西,有什麼錯?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待相處時間久了,韓守之也漸漸注意到一些從前沒留意的細節。
有一回他走得晚,路過那張書案,掃了擺在上面的紙張一眼,發覺五歲孩子的字筆畫雖還帶著稚氣,骨架卻已經有模有樣了。
他想起自家孫子比公主還大一歲,字還歪得像蚯蚓。
公主面前的書也從啟蒙書籍變成了《論語》、《詩經》,遠遠超過了五歲幼童該看的東西。
偏偏公主還看得很是認真。
多聰慧的孩子啊。
若陛下當年沒有被害成那樣,中宮能生下一個嫡子,該會是何等天資?
這念頭一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下去,他在心裡把李太妃翻來覆去罵了不知多少遍,罵完卻又只能嘆氣。
可恨公主再聰慧,終究是女兒身。
再回頭想起那些宗室里的孩子,更是只想搖頭。
那一圈裡頭,真沒幾個像樣的,和眼前這位小公主比,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宗室還有什麼人這個問題,已經過去這些時日了,他還是答不上來。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