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朝會散後,韓守之黑著臉回了府。
他邁進後院的時候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妻子楊淑儀正坐在暖閣里做針線,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一眼就看出了不對。
「又是誰氣你了?」
韓守之重重嘆了口氣:「陛下准女子入科舉,男女同榜應試,擇優授官。」
楊淑儀手裡的針線停了。
「這是好事。」
「好什麼好?」韓守之差點跳起來,「女子入仕,古來未有!陰陽失序,禮法不合…」
「古來未有的事多了。」楊淑儀一聽這話就不舒服了,冷笑著打斷,「先帝當年縱容李太妃後宮干政,殘害皇嗣,那也是古來未有。怎麼不見你跳出來說禮法不合?
韓守之:「……」當年先帝在時他要是敢說個不字現在還能站在這嗎。那筆爛帳,是滿朝文武心裡最深的疤。夫人拿這件事出來堵他的嘴,他半個字都辯不了。
楊淑儀越說越來氣:「你們男人能考,女子為何不能考?你天天夸皇太子聰慧,將來必是明君,怎麼如今輪到別的女子出頭,你就喊起禮法來了?
「你屋裡那些策論、奏疏,哪一篇不是我看過的?你前些時候上疏的摺子用典錯了,都是我替你劃出來的。」
她把針線往桌上一拍。「要我說,當年要是女子能入仕,今兒個禮部尚書的官銜,誰做還不一定呢!
「我是不指望了,年紀大了,考不動了。可你要是敢攔著蘊清,我頭一個不答應!」
韓守之半晌才憋出一句:「夫人說得極是。」
當日便趁著天色還早,灰溜溜地鑽進書房,把自己當年縣試用的批註從書架底層翻出來,吹了吹灰,用一塊布仔細包好,親自送給孫女。
回來的時候在廊下碰見夫人,佯裝去看牆角的梅花,乾咳一聲便匆匆進了屋。
次日大朝會,旨意正式宣下。
朝野震動。
但沒人死諫。
如今的大夏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能被宗室和外戚掣肘的朝廷了。永昌帝說要做的事,基本沒人攔得住。
更何況,皇太子如今就在前頭站著。那位十四歲的儲君,早就開始參與政務了,還能獨立批閱一些不涉軍政的奏疏。
群臣嘴上再怎麼喊「祖制」,心裡其實也早被潛移默化。
再加上一個最為現實的緣故,女官裡頭有不少官宦人家的女兒。近些年宮中女官體系漸漸成形,待遇不錯,世家庶女或者旁支為博得一個前程入宮的不在少數。
制止不了,不如早些做打算,自家也有女兒在六局當差,若真考出功名,便是光宗耀祖的事…
—
鳳儀宮。
林長寧召集六局二十四司宣布旨意。
女官們的心情自然不必多說。她們在宮裡執掌文書、協理儀注,自認為筆墨工夫不遜於任何書吏,卻始終只是後宮的女官。
往後,她們也能與父兄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憑自己的才學去入仕,不是作為誰的女兒、誰的妹妹,是作為一個有名有姓的人,堂堂正正地去為自己考一個前程。
殿中不知是誰抬手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一群年輕女官眉眼彎著,淚卻先於笑落了下來。
待眾人漸漸平靜下來後,林長寧溫聲道:「都回去準備吧。往後這天下,未必只有男子能做事。」
眾人齊齊俯身應是。
青梅立於身側,望著那些匆匆離開的背影,也有些怔神。
「傻站著做什麼?」
「奴婢只是…替她們高興。」青梅回過神來。
林長寧看著這個陪伴她二十多年的侍女,從北境到後宮,從慈寧宮廊下到六局值房,每一道坎她都站在自己身後。
如今別的女官都有了新路,青梅是侍女出身,不在六局編制之內,沒有資格參加考課。
她笑了笑,遞給青梅一份文書:「下去準備吧,本宮和陛下稟明了,為你單獨立了考課檔案。你雖不在六局編制之內,但這些年經你手核過的帳冊不下百本。你若考過了,便和其他女官一樣直入明年會試。」
青梅還是傻站著。
「別怕。」林長寧目光柔和,起身摸了摸她的頭,「好好準備。考不上不丟人,考上了本宮臉上有光。」
青梅雙手接過文書,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跪下去重重磕了個響頭。
—
正月。
夜色漸深,宮道兩側積雪未化,顧端言和周鶴亭並肩從宮門出來。
「我聽說,嫂夫人去報名了?」周鶴亭把手揣在袖子裡,忽然開口。
顧端言笑了笑:「嗯。」
「還真去了?」
「為何不去?」
周鶴亭嘖了一聲:「也是。嫂夫人當年本就是有名的才女。」
他說完,又想起什麼,「不過我夫人沒去。」
顧端言偏頭看他。
周鶴亭有些無奈。「她嫌讀書寫文章麻煩。今日我回府同她提了一句,她正在院裡扎馬步,聽完只問我一句:能不能不考。」
顧端言笑出了聲,「那你怎麼說?」
「我還能怎麼說?」周鶴亭無奈攤手,「她不想考便不考。」
兩人沿著宮道慢慢往前走。
顧端言輕聲開口:「重要的,本來也不是一定要考功名。」
周鶴亭腳步微頓,不解地等著他說下一句。
「而是,她們終於有了選擇的權利。」
夜風輕輕吹過。
周鶴亭安靜了一瞬。
隨即笑了。
「顧兄說得對。」
—
聖旨快馬加鞭傳至各地,永昌十六年春,各地縣試如期舉行。
各府縣考場外,第一次出現了女子排的長隊。
有年輕姑娘,有已經嫁人的婦人,還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帶著自己孫女,站在人群里慢慢往前挪。
遠處有人看熱鬧,被差役揮手趕人。
「看什麼看?沒見過女子考功名?」
那人被趕得訕訕後退。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
「…還真是頭一回見。」
春風吹過長街,紙卷翻動,泛著墨香。
一個新時代,終於緩緩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