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多。
村道上忽然傳來汽車聲,一群閒得沒事幹的年輕人老遠就看見了,往那邊湊近。
「誒,車!快看!」
「這什麼車?」
「吉普吧?」
車門在村口停了下來,司機和兩個看起來就像是領導的人下了車。
「領導來我們村幹啥?」一年輕人壓低了聲音問在樹下的老人家們。
老太太眼皮都沒抬,音量和平時一樣,尾調拖得長長的:「來拜陸先生的唄~」
幾個年輕人:「對哦!」
來的是縣長陳衛民和縣氣象站方站長。
方站長耳朵比較尖,遠遠捕捉到了 「拜」這個字,眉頭直接就皺了起來,更是相信那個「陸先生」對於颱風的消息是誤打誤撞猜出來的。
他不信神仙,平時最討厭的就是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
有沒有神仙,身為縣氣象站站長,他天天看衛星雲圖能不知道嗎?神話傳說神仙不就是騰雲駕霧的嗎?真有的話早拍到了!
這次來主要還是抱著一絲希望,想看看這個陸先生是真有本事還是誤打誤撞。
萬一這個陸先生真能靠經驗判斷天氣變化,這種人待在山裡守道觀,未免太浪費了,拉來縣氣象站最好。
三人一路沿著山道往上走,到山門口時,兩人走了進去,司機則留在了門外。
石桌邊,那位陸先生正坐在那裡,桌上擺放著三個茶杯,裡面的茶還是熱的。
陳縣長眼皮猛地一跳,方站長也有些驚住了。
這一路上來,他們根本沒遇見人,難不成這條山還有什麼近道,有人趕在前面通風報信了?又或者這位陸先生今天有客人還在後面?
「兩位領導請坐。」陸與安道。
陳縣長率先回過神,笑著走過去:「陸先生果然名不虛傳。」
兩人坐下,先自我介紹了一番。
陳縣長說明來意:「陸先生,我這次來,主要是代表縣裡來感謝您的。
「這次颱風,寧水縣本來應該是受災最嚴重的縣城,尤其是漁邊村。但您提前通知給全縣防災爭取了寶貴的時間,最後統計下來,死亡和重傷人數都是零,居民財產損失也比別處少了一大截。」
他說著,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個信封遞了過去:「這是縣政府的一點心意,防災先進個人的表彰,還有一筆獎金。本來還應該開個大會,但了解到你不愛這些,我就直接送上來了。」
陸與安沒有推辭,接過說了句:「陳縣長費心了。」
兩人繼續客套地寒暄了幾句,方站長忍不住插嘴:「陸先生,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您是怎麼比我們氣象站提前一天半判斷出來的?按我們氣象站現有的設備,目前大部分情況下只能做到提前四十八小時推測颱風走向。」
陸與安沒有立刻回答,先是抬頭看了看天。雲淡風輕,怎麼看都不是要下雨的樣子。
「方站長,我說一小時後會下雨,您信嗎?」
對面兩人同時抬頭,此刻晴空萬里。
方站長昨天剛看過天氣圖,今日晴,局部多雲。
職業本能讓他瞬間想要反駁,但他到底是個體面人,推了推眼鏡,把到了嘴邊的那句不可能咽了回去,換了個委婉的說法:「今天的氣象,看著不太像有雨。不過…天氣變化確實有很多偶然性。」
陳縣長也是個體面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選擇沉默。
陸與安給兩人續了杯茶,緩緩開口:「我們道家有句話,叫『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
「很多人一提傳統術數,就會覺得是神神鬼鬼,實則不然。古人沒有現在的儀器,只能靠觀測,看雲識天氣,觀察蟲鳥行為、山川走勢。這些成百上千年地積累規律,最終演變成『術』。
「術數集哲學、數學、天文學於一體,形成了一套獨特的預測和決策體系。」
這話把方站長給吸引住了,來之前他很擔心陸先生會說託夢、神靈指引之類的,沒想到這位陸先生居然還懂天文學!
他越聽越入迷,陳縣長也覺得這些話有理有據,兩人認真聽著沒有打斷。
陸與安繼續道:「它對於天象的觀察歸納推演是通過上千年積累的經驗,氣象家同樣要依賴於海量的歷史觀測數據。二者本質上其實並沒有太大區別。
「老農總結出的風雨規律,醫者五千年的文明根基,這些都是寶貴的財富。只是後來有些人利用傳統文化騙人,把規律說成法術,最後弄得大家一提這些東西,要麼盲信要麼排斥。」
接下來陸與安又分享了很多寶貴經驗出去,聽得兩人恨不得掏出紙筆現場記錄學習。
時間慢慢過去,方站長差點把最開始的問題都忘了,他趕緊晃了晃:「可颱風路徑不是經驗就能看出來的吧?尤其是這次臨時轉向,連省里都沒提前確定。您能和我講講這個是靠什麼經驗嗎?」
陸與安:「所以我推演了。」
方站長:「……」
陳縣長:「!!」
兩人正理著邏輯,陸與安再次抬眼看天:「差不多了。」
方站長也跟著抬頭,藍天薄雲大太陽,他剛準備開口,一滴水落在了石桌上。
方站長:「??」
陳縣長:「!!!」
大滴大滴的雨點從天上砸了下來。
陳縣長看著太陽,又看看雨,最後僵硬地扭著頭看向陸與安,「這…這也行?」
方站長感覺世界觀都快崩塌了,太陽雨都能準確報出來?說實話,他現在有些懷疑自己這些年學的東西…
「現在信了?」陸與安問道。
方站長呆滯點頭,嘴唇動了又動:「信了…而且也有點信神仙了…」
陳縣長默默點頭:「我也…」
「要相信科學。」陸與安淡淡一笑。
「那您這種算什麼?」
陸與安想了想:「也是科學,還有科學還沒研究明白的部分。」
兩人:「……」
壞了,這話聽起來也合理。
兩人坐在雨里恍惚著,太陽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沒多久雨就停了下來。
方站長發了半天呆,這才把眼鏡摘下,用袖子擦乾,重新戴上,「陸先生,您有沒有興趣…」
他話說到一半又把嘴巴閉上了,本來想問的是有沒有興趣來縣氣象站,現在看來,有些暴殄天物!應該去省,不對,中央才對!
「我不去上班。」陸與安直接拒絕。
陳縣長差點笑出聲,這也能提前知道啊?
「唉。」方站長長嘆一口,感慨人生:「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可能真有很多還沒被我們弄明白。」
「所以才更應該認真研究,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陸與安道。
—
臨走前,陳縣長又回頭望了眼山上的道觀。
「老方,你說這世上,真有高人?」
「有吧。」,方站長扶了扶眼鏡,語氣中透著疲憊與恍然:「以前我總覺得,科學和那些老東西是分得很清楚的。現在才發現,只是我們現在能看懂的部分,還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