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到北城集結點的時候。
天還沒全亮。
糧車已經排開了,數百輛大車首尾相連,裝得滿滿當當的麻袋碼在車板上,繩索勒得緊實,前後拖了足有好幾里地。
玄鴉衛的人先到的。
八百人分成四個方陣,黑衣黑甲,列隊無聲,刀在腰間,弩在背上,連呼吸都壓著半拍。
墨鴉站在最前面的方陣側翼,手裡捏著一份剛核完的暗樁聯絡表,逐行掃過。
相比之下,禁軍那邊就差點意思了。
隊列倒是拉開了,人也站著,但精氣神參差不齊,有幾個告病被逼回來的老兵油子,甲冑穿得松松垮垮,站在隊列尾巴上,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墨鴉看到顧長生過來,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徐奉先比顧長生到得更早,站在禁軍最前面,甲冑穿得齊整,臉上一夜沒睡的痕跡還掛著。
「辦得怎麼樣?」顧長生開門見山。
徐奉先拱手,開口道。
「全辦了。」
「掛名的一百七十三人除名,文書連夜蓋了兵部的印。告病和請假的逼回來八十個,剩下不來的,名字劃了。」
他頓了一下,嘴角壓著一絲痛快。
「昨晚動手的時候,有三家連夜派人到營門口堵我,我沒開門,今早點卯,實到九百九十七。」
比昨天多了八十號人,告病的和請假的被逼回來一批,反倒把數字拉上去了。
顧長生點了下頭。
「保薦這批空餉名額的人,查到了嗎?」
徐奉先沉了一拍,「末將查了一部分,保薦人通向兵部武選司。」
他從護腕下面抽出一張紙條,遞過來。
顧長生接過來,展開。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此事日後再敘。
沒有落款,沒有印章。
紙是上好的蜀中貢箋,字跡工整但筆鋒故意改過——想藏身份,但用的紙太講究了。
兵部武選司。
能連夜遞條子的人不多,能用得起這種紙的更少。
顧長生把紙條折好,收進懷裡。
「不急。」
這種威脅現在理會了反而正中對方下懷,等押糧回來再一併算。
他掃了一眼整個集結點。
糧車、護軍、玄鴉衛、輜重,各就各位。
正準備下令出發。
城門方向傳來動靜。
不是一個人兩個人,是從官道上延伸過來的一整條儀仗隊列。
旗幡分列,甲冑鮮亮。
顧長生轉過身。
李滄月來了。
沒用御輦,騎馬來的。
一身玄色窄袖騎裝,腰間配劍,發束金冠,晨風裡冠冕上的流蘇被吹得微微晃動。
百官分列兩側隨行,文武各占一邊。
能來的基本都來了。
不是因為想來,是因為不能不來。
帝王親自送帝君押糧出京,你一個三品四品的官敢不到場?
場面鋪得太大了。
禁軍將士和後方的糧夫們都停下手裡的活兒,呆愣愣地看著城門方向。
他們沒想到陛下會親自來。
徐奉先下意識繃直。
墨鴉退到側面,行禮候著。
顧長生走到隊列前方,在馬前站定。
李滄月勒住韁繩,低頭看他。
「帝君督運北境軍糧,事關國本。朕親送出京,以壯行色。」她翻身下馬,步子不急不緩,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顧長生拱手。
「臣領命。」
李滄月抬手,身後的內侍快步上前,遞上一隻錦匣。
她打開匣蓋,裡面是一壺酒、兩隻小杯。
「朝堂上,朕不便多說。」她的手很穩,酒面紋絲不動,「現在朕只說一句,糧到幽雲關,人回京城。」
顧長生接過杯子。
他沒猶豫,仰頭一口飲盡,杯底朝下亮了一下。
「臣記住了。」
他把空杯放回錦匣。
李滄月收回手,轉身面向全軍。
七百輛糧車、八百玄鴉衛、近千禁軍,加上輜重隊和糧夫,兩三千人的隊列從眼前鋪到了視線盡頭。
「三萬石糧,系北境十萬將士生死。」
「朕今日送帝君與諸位出京。糧到了,是爾等的功,糧若不到……」她頓了一拍,「朕會查清楚,是誰的過,不論此人坐在什麼位子上。」
最後一句砸下來。
百官隊列里有幾張臉細微地變了色。
工部尚書低下了頭,站在他後面的兩個工部官員悄悄對視一眼,又飛快地收回各自的視線。
這句話誰都聽得懂。
不是說給押糧隊的,是說給站在兩側的百官聽的,是說給沿途三個節度使轄區聽的。
女帝親送、帝君督運。
兩個信號疊在一起,等於在糧道上方懸了一把刀,從京城一直懸到幽雲關。
誰碰糧,刀落誰頭上。
詔令宣完。
李滄月示意身邊的人退後幾步。
顧長生趁這個間隙,從懷中取出徐奉先給的那張貢箋紙條,遞過去,「娘子,昨夜清理振威營名冊時查出來的,保薦人通向兵部武選司郎中。」
李滄月接過紙條,掃了一遍,沒有展開細看。
她把紙條折成四折,收入袖中,「路上專心押糧,這些事交給我。」
顧長生點了一下頭。
李滄月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別逞強。」
「墨鴉的人你用好,玄鴉令該亮的時候不要省著。」
「娘子放心,我這人可是很惜命的。」
「去吧。」
顧長生轉身面向全軍。
沒有什麼慷慨激昂的講話,沒有抽刀壯行。
他抬手一揮。
「出發。」
兩個字。
七百輛糧車吱呀作響,緩緩碾上官道。
帝旗在前,糧車在後,八百玄鴉衛分散兩翼無聲推進,禁軍列陣外圍,前後綿延數里的隊列碾過北郊的泥路,一寸一寸地往北面延伸。
城門口。
李滄月坐在馬上,看著糧隊的尾巴一點一點拉遠,塵土揚起來,慢慢擋住了最後幾輛糧車的輪廓。
紅袖騎著一匹棗紅馬,安靜地候在她右後方三步遠的位置。
「陛下,回宮嗎?」
李滄月沒應聲。
她從袖中取出那張紙條,展開,逐行重新看了一遍。
兵部武選司郎中。
這個位置的人,往上牽一牽就是兵部侍郎,再往上就是尚書。
要麼是對方故意露的。
要麼是習慣了這種紙,根本沒意識到。
無論哪種,都說明一件事,有人耐不住了。
「回宮。」
李滄月調轉馬頭。
走了幾步,忽然又勒住韁繩。
「紅袖。」
「在。」
「今天下午,讓詔獄的人去兵部武選司走一趟,不抓人,不問話,就去坐一坐。」
紅袖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不抓人、不問話、就去坐一坐,這比真抓人還讓人坐立不安。